還有近百個弓手混在牛羊後面。
馬屯長看得頭皮發緊。
「司馬,咱們被發現了。」
「要不要退回甲渠塞?」
衛登盯著匈奴陣形。
匈奴騎兵從營地兩側散開,左翼壓得很快,右翼慢了半拍。
原因很簡單。
右翼那邊有牛羊,路窄,馬群擠在一起。
左翼想包。
右翼跟不上。
破綻只有一會兒。
長了,對方會補齊。
短了,漢軍不敢沖。
衛登抬起手。
五百騎的呼吸都壓住了。
馬屯長手心全是汗。
這個時候,主將一句退,他們就能活著回塞。
一句沖,也許就回不去了。
衛登的手落下。
「沖左翼。」
馬屯長一怔。
「左翼人最多!」
衛登拔刀。
「所以他們最急。」
戰馬衝出低坡。
五百騎直奔匈奴左翼。
匈奴頭目原本還在笑。
看到漢軍不退,反而朝左翼衝來,他把彎刀舉高,嘴裡發出怪叫。
兩側匈奴騎兵立刻合圍。
他們慣用這一套。
讓漢軍衝進來。
再從兩邊夾死。
可下一刻,刺青頭目的笑停了。
衛登沒有往陣心沖。
他帶著五百騎,貼著左翼邊緣切了進去。
不深。
不貪。
只咬最外層。
第一輪箭雨落下,衛登身子伏低,刀背磕開一支羽箭。
身後三名漢騎中箭落馬。
馬屯長剛要喊穩住,衛登已經衝到匈奴左翼前。
刀落。
最前面的匈奴騎兵連人帶韁繩翻下馬。
衛登沒有停。
第二刀斬斷馬腿。
第三刀掀開另一個匈奴的喉嚨。
馬屯長跟在後面,看得心裡發麻。
這不是邊軍常見的砍法。
邊軍拼殺,講凶,講壓。
衛登的刀,講省。
每一刀都不多用半分力。
砍完就走。
不戀戰,不回頭。
後排漢騎原本心裡發虛,可看見主將沖在最前,刀刀見血,胸口那口氣也頂上來了。
「殺!」
「砍了這幫狗東西!」
五百騎貼著匈奴左翼撕開一道口子。
匈奴左翼太急,散得太開。
右翼又被牛羊拖住,一時包不上來。
刺青頭目終於察覺不對。
他怒吼著催馬,親自帶人壓向衛登。
「漢狗!」
他用蹩腳漢話罵了一句。
「衛青死了霍去病也死,你們就是軟弱的兩腳羊!」
這句話傳進漢軍陣里,不少人臉色變了。
衛登也聽見了。
刺青頭目的馬很快。
彎刀從上往下劈,直取衛登肩頸。
馬屯長心口一緊。
「司馬!」
衛登沒有躲遠。
他只把馬頭一勒,整個人貼著馬背往左壓。
彎刀擦過甲肩。下一瞬,衛登右手刀從下撩起。
刀鋒切進刺青頭目的腋下。
再往上一推。
血噴到馬頸上。
刺青頭目手裡的彎刀掉了。
衛登左手拽住他的皮甲,把人從馬上硬拖過來。
兩馬交錯。
衛登借力一旋,刀鋒橫過。
頭顱滾落。
匈奴左翼亂了。
馬屯長親眼看見那顆刺青頭顱落地,胸口憋著的氣一下炸開。
「敵首死了!」
「敵首死了!」
五百漢騎跟著喊。
匈奴人見這情況就開始後退。
衛登卻沒有追散兵。
他抬刀指向牛羊後的弓手。
「鑿過去。」
馬屯長這回沒半句廢話。
「跟司馬!」
五百騎轉向,衝過干河床。
匈奴右翼被牛羊堵得轉不開,弓手還沒來得及再搭箭,漢騎已經撞進了外圈。
牛羊炸群。
匈奴陣徹底亂了。
有人丟刀逃跑。
有人被自家馬踩進泥里。
有人想往北撤,被衛登提前留下的五十騎截住歸路。
這一仗,從黃昏打到天黑。
干河床里全是屍體。
馬屯長坐在馬上,手還在抖。
他砍到脫力了。
他看向衛登。
衛登正在把那串漢軍銅牌從地上撿起來,一枚一枚擦乾淨。
旁邊還有兩個被割耳的伍長屍身。
馬屯長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司馬。」
周圍漢騎也跟著下馬。
「司馬。」
衛登把銅牌交給馬屯長。
「帶回去。」
馬屯長接過銅牌,嗓子堵得厲害。
這一刻,他服了。
不是服衛青的名。
是服衛登這個人。
五百人。
正面撞三百匈奴騎,還奪回牛羊兵器,斬了頭目。
這戰報送回長安,那幫等著看笑話的老東西,臉得被抽腫。
……
三日後。
捷報入長安。
未央宮早朝上,傳令官捧著木匣入殿。
匣子打開。
裡面是刺青頭目的首級,還有那串沾過血的漢軍銅牌。
劉詢坐在龍椅上,拿起戰報,一字一句念完。
「別部司馬衛登,率騎五百,追敵至甲渠塞外干河床。」
「斬首三百二十一級。」
「生擒七人。」
「奪回兵器三車,牛羊四百六十七頭。」
「我軍亡二十一,傷四十九。」
念到這裡,劉詢把竹簡合上。
他看著殿下那些老臣一個個低著頭。
前幾天還在等衛登敗。
今天首級就擺在殿上。
那顆刺青頭顱的臉已經發青,嘴還張著。
幾個御史站得離木匣近,胃裡直翻。
彈劾?
彈什麼?
彈衛登殺得太多?
彈他不該把牛羊搶回來?
那個白鬍子老臣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
「陛下,衛登雖勝,仍不可驟然拔擢。」
劉詢看向他。
「為何?」
老臣卡了一下。
「他……他資歷尚淺。」
劉詢把戰報拍在案上。
「資歷?」
「匈奴割我漢卒耳朵時,資歷在哪?」
「甲渠塞戍卒被殺時,資歷在哪?」
「衛登帶五百人斬敵三百二十一級,奪回兵器牛羊,你跟朕講資歷?」
殿裡沒人敢接。
劉詢起身。
「傳旨。」
「別部司馬衛登,首戰有功,晉為校尉。」
「賜金五十斤,絹百匹。」
「陣亡將士,厚恤其家。」
「那兩個被割耳的伍長,按戰死功臣禮歸葬。」
小黃門立刻記旨。
這一次,沒有人敢攔。
校尉。
不算一步登天。
卻是實打實的軍職。
衛登從一個失蹤多年的衛家遺孤,變成了大漢邊軍里有戰功的校尉。
這一刻朝臣再不願意,也只能把牙咬碎了往肚子裡吞。
……
平恩侯府。
許廣漢聽完捷報,直接從椅子上蹦起來。
「贏了?」
「真贏了?」
老趙在旁邊笑得臉都皺了。
「侯爺,宮裡賞賜都下來了。」
「衛校尉斬了匈奴頭目。」
許廣漢拍著大腿。
「好!」
「我就說衛登這孩子行!」
霍水仙坐在廊下,忍不住拆台。
「許叔,前幾日你還問五百人夠不夠塞牙縫。」
許廣漢臉一紅。
「我那是擔心。」
「擔心懂不懂?」
陸長生坐在石桌邊,面前攤著一張邊塞圖。
他用炭筆在居延甲渠塞外畫了個小圈。
圈旁邊寫著兩個字。
首功。
許廣漢湊過去看。
「阿生,你怎麼不高興?」
「衛登贏了啊。」
陸長生把筆擱下。
「贏小了。」
許廣漢嘴角一抽。
「五百人斬三百多,還小?」
「那要多大才叫大?」
陸長生拿起另一封邊關舊報。
匈奴這支小部落被打沒了,事情不會結束。
九十餘騎敢犯塞,背後必有人縱。
現在頭目被砍,首級送進未央宮。
單于那邊收到消息,只會覺得臉被人按在地上踩。
臉面這種東西,漢人要,匈奴也要。
區別是匈奴要臉,會帶刀來。
霍水仙看著邊塞圖上的那個圈。
「你在擔心匈奴報復?」
陸長生筆尖落在甲渠塞以北,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許廣漢剛想問,劉詢派來的小黃門已經進了院。
「國舅爺。」
「陛下口諭。」
「衛登晉校尉,三日後回京面聖。」
「告訴病已。」
小黃門趕緊彎腰。
「國舅請講。」
「讓他別急著擺慶功酒。」
「單于的臉被打了。」
「秋天,必有大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