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詢把卷宗奪過去。
案尾蓋著梁敬的印。
梁敬嘴唇發乾。
「當時糧亂未平,需防民變。」
劉詢抬手把卷宗砸到梁敬身上。
「糧亂是誰弄出來的,昨天朕剛砍了兩個!」
「百姓罵一句,就要吊死?」
梁敬跪下。
「陛下,臣也是為朝廷安穩。」
劉詢看著他。
這句話聽著太熟。
霍光說過。
京兆尹說過。
少府卿也說過。
每個人都說為了朝廷。
最後死的全是百姓。
陸長生站在旁邊,沒有替劉詢開口。
皇帝不能每一步都靠別人遞刀。
這刀,該他自己握。
劉詢走到梁敬面前。
「朕問你。」
「若今日被踩屋頂的是你家,被連坐的是你兒孫,你還講不講律法如此?」
梁敬伏在地上,不敢答。
陸長生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捲十六年前的舊案。
「梁敬。」
「你判錯的,不止這一樁。」
老趙從後面抱來一個木箱。
箱子打開。
一卷卷舊案攤出來。
每一卷尾頁都有梁敬的印。
廷尉府官吏全懵了。
有人的腿當場軟了。
這不是來勸他們。
這是把他們祖墳都挖開了。
劉詢看著那箱舊案,心裡那點猶豫徹底沒了。
誘人的辦法,是殺梁敬。
殺一個,嚇一片。
可梁敬死了,廷尉府還是原來的廷尉府。
案子還在。
酷法還在。
下一個梁敬還會爬上來。
陸長生給他的不是一把殺人的刀。
是一整箱能改規矩的鐵證。
劉詢轉身。
「傳旨。」
「複查近二十年連坐、嚴刑逼供舊案。」
「疑罪從輕。」
「廢除無實證連坐。」
「凡獄中刑訊致死者,主審官同罪。」
梁敬猛地抬頭。
「陛下!此舉會壞了刑獄根基!」
劉詢彎腰,撿起那捲婦人案。
「朕今日就壞給你看。」
梁敬還想開口。
衛登上前一步,刀鞘砸在地上。
見這狀況梁敬把話吞回去。
許平君走到那婦人牢門前,親手拔下木牌。
「開門。」
獄卒愣住。
「娘娘,這不合……」
許平君轉頭。
「要我再說一遍?」
獄卒趕緊開鎖。
鐵鏈落地。
婦人抱著那件小衣服,跪在地上,哭不出聲。
劉詢站在牢道中央。
兩邊牢房裡,一張張臉貼到木欄後。
有人不敢喊。
有人嘴唇一直抖。
還有一個老頭伸出手,摸了摸落在地上的鐵鏈,摸完又縮回去,怕這是夢。
陸長生看了一圈。
這才是新政最難的一塊。
糧能放。
鹽能降。
貪官能殺。
可讓這些人重新信朝廷,難。
被打怕的人,不會因為一道聖旨立刻站起來。
得一點點扶。
……
三日後。
未央宮外。
新詔張貼。
「減刑省刑。」
「平反冤獄。」
「廢除多項連坐酷法。」
「嚴禁刑訊逼供。」
一條條寫在黃絹上,蓋著皇帝玉璽。
百姓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有人識字,站在前頭念。
念到「舊案覆核」時,人群里有人跪了下去。
一片接一片。
劉詢站沒出去。
皇帝這時候出去,百姓又要山呼萬歲。
他現在不想聽萬歲。
他只想把這些案子一卷一卷翻完。
……
元康元年。
未央宮的案牘堆得比人還高。
舊案覆核的詔書一下,廷尉府、御史台、尚書台全被卷進去。
長安大獄裡放出來的人,一批接一批。
有人出獄時,頭髮白了半邊。
有人抱著破木牌,在牢門口哭到站不起來。
也有人家裡早沒人了,站在街上半天,連該往哪走都說不清。
劉詢這幾日沒睡好。
宣室殿裡點著燈。
案上擺著一卷舊案。
上面寫著四個字。
巫蠱太子。
劉詢坐在案後,手按在竹簡上,半天沒翻。
這卷案子壓了太多年。
壓在長安。
壓在衛家。
也壓在他自己身上。
他從貧民窟里長大,從市井裡一路爬到龍椅上。
可有件事,他一直繞不過去。
他的祖父劉據。
到底是逆臣,還是冤魂。
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黃門低頭進來。
「陛下,平恩侯府來人。」
劉詢抬頭。
「讓大哥進來。」
黃門遲疑了一下。
「不是國舅。」
「是衛大將軍。」
劉詢手停住。
片刻後,衛登入殿。
他剛從京畿大營回來,甲衣沒換,肩上還沾著塵土。
進門後,他先行禮。
「臣衛登,參見陛下。」
劉詢沒讓他跪太久。
「起來。」
衛登起身後,沒開口。
他平時話就少。
今日更少。
劉詢看著案上的竹簡,心裡明白了。
巫蠱舊案覆核到這一步,衛登不可能裝作沒看見。
衛家被壓了幾十年的罪名,也該有個交代。
可這事不好辦。
輕了,衛家不服,天下人也不服。
重了,就等於把漢武帝的臉按在地上踩。
劉詢是漢武帝的曾孫。
他能罵江充,能殺當年餘黨,能平反冤獄。
可他不能把先帝定論全掀了。
朝堂那幫老東西會借題發揮。
說他不孝。
說他動搖宗廟。
說他為了私情,否定先帝。
這頂帽子砸下來,新政剛立起來的架子都要晃。
劉詢指了指案上竹簡。
「你為這個來的?」
衛登低頭。
「臣不敢逼陛下。」
劉詢沒接這話。
不敢逼。
可衛登站在這裡,本身就是一句話。
衛家還在等。
死在巫蠱案里的那些人,也在等。
劉詢把竹簡推開。
「你先回去。」
衛登身子一頓。
劉詢抬手打斷他。
「不是不辦。」
「朕要先問大哥。」
衛登退了下去。
殿門關上後,劉詢靠在椅背上,手揉著眉心。
這個皇帝當得真煩。
罵人爽。
殺人也爽。
可真到給死人翻案的時候,每一個字都能扎活人的肉。
半個時辰後。
平恩侯府。
陸長生正在院裡教劉景珩寫字。
小傢伙趴在矮案前,手裡攥著筆,寫出來的字歪得離譜。
許廣漢蹲在旁邊,硬夸。
「不錯,有氣勢。」
霍水仙瞥他。
「爹,他寫的是『人』。」
許廣漢咳了一聲。
「人也有氣勢。」
劉景珩立刻抬頭。
「祖父有氣勢。」
陸長生拿起戒尺,敲了敲案面。
劉景珩馬上低頭。
「景珩寫。」
前院傳來急促腳步。
劉詢進院後直接坐下。
「大哥,出事了。」
許廣漢立刻緊張。
「又誰要抬糧價?」
劉詢搖頭。
「巫蠱案。」
院裡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