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水仙手裡的針停了。
許廣漢也閉嘴了。
這三個字,在長安不是舊案。
是血坑。
誰碰誰一身血。
陸長生把劉景珩手裡的筆抽出來。
「去找你娘。」
劉景珩看看劉詢,又看看陸長生。
「景珩不能聽?」
「不能。」
「景珩很聰明。」
「聰明也不能。」
小傢伙不服,還想賴。
霍水仙走過來,拎著他後領往屋裡帶。
「走。」
劉景珩掙扎兩下。
「爹偏心,病已哥哥能聽。」
劉詢被這句喊得差點忘了正事。
許廣漢小聲糾正。
「叫陛下。」
劉景珩被拖進屋,奶聲從裡面傳出來。
「病已陛下!」
院裡沒人笑。
劉詢把巫蠱舊案放到石桌上。
「大哥,朕想翻。」
陸長生翻開竹簡。
「翻到什麼程度?」
劉詢卡住。
這才是要命的地方。
全翻。
等於說漢武帝錯殺皇后、太子、衛家、數萬人。
不全翻。
劉據頭上的「謀反」摘不乾淨。
衛家還是抬不起頭。
劉詢坐在那裡,喉嚨有點干。
「祖父是被逼的。」
「江充構陷,蘇文逼迫,皇曾祖晚年糊塗。」
「可朝堂上會說,太子畢竟起兵了。」
「兵入長安,死了人。」
「這件事抹不掉。」
陸長生把竹簡合上。
「那就別抹。」
劉詢抬頭。
陸長生把竹簡推回去。
「承認劉據被逼無奈。」
「承認江充構陷。」
「承認巫蠱案是冤案。」
「但不說武帝錯。」
劉詢皺眉。
「這不是兩邊都不討好?」
「錯。」
陸長生敲了敲竹簡。
「這是給活人台階,給死人名分。」
「你要的是平反,不是跟一個死人打架。」
「劉徹已經死了。」
「你把他罵成昏君,劉據活不過來,衛子夫也活不過來。」
「朝堂會炸,宗廟會炸,老臣會借孝道壓你。」
「到時候,舊案沒翻完,新政先被他們拖死。」
這話不好聽。
但很實在。
劉詢心口那團火被摁住。
誘人的辦法,是下一道痛快詔書。
把江充罵成狗。
把當年參與者全翻出來再殺一遍。
順手把漢武帝晚年的錯寫進史冊。
痛快。
也蠢。
陸長生看他。
「你現在要寫的,不是罵街。」
「是能蓋進宗廟的詔書。」
劉詢拿起竹簡,又放下。
「諡號呢?」
「戾。」
劉詢手指收緊。
這個字不好聽。
「戾」有暴,有過,有悔。
可給劉據,恰好留了餘地。
不是徹底無罪的美諡。
也不是逆臣惡諡。
它承認當年有兵亂,有血債。
也承認那場亂不是劉據蓄謀。
劉詢胸口堵了片刻。
「大哥,這字太委屈祖父。」
陸長生沒哄他。
「人都死了,委屈不委屈,不看字。」
「看你後面做什麼。」
劉詢沉默。
陸長生拿起茶盞。
「恢復衛太子家屬身份。」
「修陵。」
「安排守墓人。」
「抄沒的田宅,能還的還。」
「還不了的,折錢補。」
「衛家舊部子孫,有罪的按罪,無罪的撤銷牽連。」
劉詢一條條聽著,心裡那捲亂線被扯開。
這不是喊一句冤枉。
這是把衛家從泥里撈出來。
許廣漢在旁邊聽得心口發酸。
他以前在掖庭、牢獄那種地方混過,見多了被一個罪名壓死一門的人。
人死了還不算。
名字還要臭。
兒孫還要低頭。
女人不能嫁好人家。
孩子不能讀書入仕。
走在街上,被人指著後背罵一句「逆黨之後」。
這才是最毒的。
劉詢站起身。
「朕回宮擬詔。」
陸長生叫住他。
「讓群臣吵。」
劉詢腳步一停。
「明日早朝,把詔書草案拿出來。」
「讓他們罵。」
「誰罵得最凶,記下來。」
劉詢明白了。
陸長生從來不怕有人反對。
他怕人藏著。
這舊案一翻,肯定有人跳出來。
跳得越高,屁股越不乾淨。
當年吃過巫蠱案人血饅頭的,可不止江充那一幫死鬼。
第二日早朝。
劉詢把詔書草案交給尚書令宣讀。
「追諡故太子劉據為戾太子。」
「巫蠱之禍,起於奸臣構陷。」
「太子兵起,非蓄謀謀逆,乃受逼迫自保。」
「恢復太子家屬名籍,修繕陵寢,置守墓戶。」
念到這裡,殿內已經有人坐不住了。
一個老御史出列。
「陛下,此詔不可!」
劉詢坐在龍椅上。
「哪裡不可?」
老御史伏地。
「太子當年起兵,長安死傷無數。」
「若稱其非謀逆,置先帝詔令於何地?」
又一個宗正府老臣出列。
「陛下乃武帝曾孫。」
「今日翻此案,天下必議陛下不孝。」
「臣請陛下收回成命。」
殿裡人影晃動。
一個接一個跪下。
有真怕宗廟亂的。
也有怕舊帳被翻出來的。
劉詢坐在上頭,一個個看過去。
他沒有急著罵。
大哥說得對。
讓他們罵。
罵出來,才好記帳。
張安世站在班列里,手心冒汗。
他年紀大了,經過霍光那一場,已很少參與爭鬥。
可今日這事不同。
巫蠱案牽連太深。
一旦翻案,很多舊門第都要被翻出祖上的髒帳。
張安世偷偷抬頭,看了劉詢一眼。
這位年輕皇帝今天沒拍案。
也沒讓衛登出列嚇人。
越這樣,越讓人心裡發虛。
因為這不是衝動。
這是早就擺好的局。
劉詢聽完一圈,拿起案上一卷舊冊。
「御史王延。」
最先反對的老御史身子一僵。
劉詢翻開舊冊。
「征和二年,你父王輔任廷尉屬吏。」
「巫蠱案中,抄沒東宮舊仆田宅三百餘畝。」
「其中一百六十畝,後來進了你王家名下。」
老御史猛地抬頭。
「陛下,臣父早亡,此事臣不清楚!」
劉詢又拿起一卷。
「宗正劉賢。」
那名宗正府老臣身子發軟。
「你叔父當年檢舉衛氏旁支三戶。」
「獲賞錢二十萬。」
「那三戶後來查無實證,男丁死在獄中,女子沒入掖庭。」
「你剛才說朕不孝。」
「朕問你,那三戶人家的祖宗,就不用祭了?」
殿裡徹底安靜。
劉詢把舊冊一卷卷丟下去。
每一卷落地,都有人跪不穩。
這才是信息差。
他們以為皇帝要靠孝道和感情硬翻案。
沒料到皇帝手裡有帳。
陳年舊帳。
沾血的帳。
衛登站在武將班列里,手放在袖中。
他沒有出聲。
可胸口那口氣頂得很緊。
衛家這些年被人踩在腳下。
有人提衛青,會說大將軍功高。
可話到最後,總要補一句。
可惜衛氏後來謀逆。
這句話像釘子。
釘在每一個衛家後人頭上。
現在,那些釘釘子的人跪在殿裡,開始喊冤。
劉詢站起身。
「朕今日不是問你們準不準。」
「朕是在告訴你們,詔書要下。」
「誰覺得先帝顏面重要,可以寫進奏摺。」
「誰覺得自家吃進去的田宅不能吐,也寫進奏摺。」
「廷尉府剛好閒著。」
老御史癱在地上。
再沒人敢開口。
劉詢轉身,拿起玉璽。
黃門捧著詔書跪下。
玉璽落下。
殿內不少人肩膀跟著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