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恩侯府還在他身後。
趙顯蹲下,把錢撿起來,遞給賣花小姑娘。
小姑娘不敢接。
劉景珩接過錢,塞進她手裡。
「拿著。」
「花也拿好。」
小姑娘哭著行禮。
「多謝小公子。」
劉景珩擺擺手。
「別謝。」
「以後看見這種穿得人模狗樣的,離遠點。」
趙顯差點氣吐血。
衛昭寧終於走過來。
她把那隻小鹿木雕掛到劉景珩腰上。
「賞你的。」
劉景珩立刻挺直腰。
「這就賞了?」
「剛才還行。」
「只是還行?」
「你想怎樣?」
劉景珩湊過去一點。
「糖葫蘆分我一串。」
衛昭寧把自己手裡的糖葫蘆遞過去。
劉景珩低頭咬了一顆。
甜。
還沒咽下去,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戰馬嘶鳴。
整條街的笑聲停了。
馬蹄聲停在兩人身後。
一個親衛翻身下馬。
「將軍。」
劉景珩嘴裡的糖差點卡住。
不對。
這個聲音不對。
他慢慢轉身。
街心,一匹黑馬立著。
衛登剛從京畿大營下值,身上甲冑未卸,馬鞭還握在手裡。
他看著衛昭寧。
又看了看劉景珩嘴邊那半顆糖葫蘆。
再看衛昭寧手裡另一半。
大將軍府親衛全低下頭。
他們跟著衛登打過匈奴,見過左賢王跪降。
可現在這場面,比草原沖陣還嚇人。
將軍辛辛苦苦養大的閨女,和對門那位最能惹事的小祖宗,在東市並肩吃一串糖葫蘆。
這不是邊患。
這是家門口被偷塔。
劉景珩反應最快。
他拉起衛昭寧就跑。
「走!」
衛昭寧被他拽得踉蹌一下。
「你跑什麼?」
「你爹來了!」
「我看見了!」
「那你還不跑?」
「我又沒錯!」
劉景珩心裡罵了一句。
你沒錯。
我有錯。
我錯大了。
剛跑出三步,兩個親衛從側面堵住。
一個拎住劉景珩後領。
一個攔住衛昭寧。
劉景珩雙腳離地,手裡還攥著半串糖葫蘆。
「衛叔父!」
「誤會!」
「我帶昭寧體察民情!」
衛登騎在馬上,眼皮跳了兩下。
這句話他聽過。
很多年前,劉景珩帶太子逃學時,也這麼胡扯。
當年他還只是覺得這孩子頑皮。
現在不一樣。
這是衝著他閨女來的。
衛昭寧被送到馬車邊,還不忘回頭。
「爹,他剛才救了人。」
衛登下馬。
「回府。」
「爹!」
「回府。」
衛昭寧還想爭,乳母趕緊把她扶上馬車。
車簾落下前,她沖劉景珩做了個口型。
「欠我十九串。」
劉景珩被親衛提在半空,居然還點頭。
衛登看見這一幕,額角更疼了。
他沒有當街打孩子。
當街鬧大,明日御史台能哭死在宣室殿。
誘人的辦法,是現在把劉景珩按在街上揍一頓。
但這一頓打下去,陸長生未必管。
許廣漢肯定會哭。
皇后多半還要問一句,景珩傷著沒有。
最要命的是,衛昭寧會記仇。
衛登把這口氣壓回去。
他翻身上馬。
「把小公子送回平恩侯府。」
親衛剛要應。
衛登又改了主意。
「不用送。」
他一撥馬頭。
「本將親自去。」
劉景珩腳一落地,立刻想溜。
兩名親衛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
劉景珩抬頭。
「衛叔父,我爹今日不在家。」
衛登冷冷開口。
「那就找你祖父。」
劉景珩心裡涼了半截。
找許廣漢?
那還不如找陸長生。
至少陸長生動手乾淨。
許廣漢會先哭,再護短,最後把事情鬧得更大。
東市百姓站在兩邊,看著大將軍親自押著平恩侯府小公子往南街走。
糖葫蘆攤主抱著十八串糖葫蘆,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最後還是衛昭寧的丫鬟偷偷跑回來,把糖葫蘆全買走了。
……
半個時辰後!平恩侯府的大門被踹開時,門房老錢正端著半碗麵湯。
「砰!」
老錢手裡的碗也掉了。
麵湯灑了一鞋。
他剛要罵,抬頭看見門外那匹黑馬,整個人立刻閉嘴。3
衛登。
甲冑沒卸,腰間佩刀還掛著,身後十幾名親衛站成一排。
更要命的是,劉景珩被兩個親衛夾在中間。
這場面太怪。
像是邊軍抓了個匈奴小王子回來。
可這個「小王子」姓劉,背後還有陸長生。
老錢腿軟了一下,趕緊往裡喊。
「侯爺!」
「大將軍來了!」
「還把小公子提回來了!」
前院裡,許廣漢正準備去後廚拿一碗酥酪給劉景珩留著。
「誰?」
老錢跑得鞋都歪了。
「大將軍!」
「衛將軍!」
「踹門進來的!」
許廣漢腦子嗡了一下。
衛登平時什麼人?
見人先行禮,說話不壓人,連府里下人犯錯,他都能先問一句有沒有傷著。
這樣的人踹門。
那就不是小事。
許廣漢腦子裡立刻過了一遍。
景珩打了誰?
砸了誰家鋪子?
把太子又拐哪去了?
還是把大將軍府的馬尾巴剪了?
誘人的辦法,是現在裝病。
躺床上,捂著胸口,說自己喘不上氣。
可門都被踹了,裝病沒用。
衛登能把床抬到院裡問。
許廣漢把酥酪往桌下一塞,硬著頭皮往前走。
剛走到前院,就聽見衛登的聲音。
「許侯。」
這時的劉景珩站在院中央,身邊親衛剛鬆手,他立刻往柱子後挪。
挪了半步,又被衛登喊住。
「站住。」
劉景珩僵住。
許廣漢一看自家孫子這樣,心口先軟了。
小小一個孩子,額頭上還有塊被石子砸出來的紅印,懷裡抱著糖葫蘆,腰上掛著個小鹿木雕。
這哪裡像壞人?
這就是個還沒長大的娃。
雖然這個娃平時確實有點欠揍。
許廣漢咳了一聲。
「衛將軍,這是怎麼了?」
「孩子小,有話慢慢說。」
衛登把馬鞭遞給親衛,邁進院中。
院裡幾個丫鬟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她們見過衛登來府上赴宴。
那時他溫和得很,見到許廣漢還會先拱手。
今日不一樣。
刀還在腰上。
劉景珩站在他旁邊,平時能把整條巷子鬧翻,現在連糖葫蘆都不敢吃。
霍水仙從後院趕來。
她一見劉景珩身上的灰,先皺眉。
「又爬牆了?」
劉景珩立刻喊冤。
「娘,我是去體察民情。」
霍水仙腳步停了一下。
這話太熟。
熟到讓人想拿藤條。
衛登冷著臉。
「體察到我大將軍府去了?」
劉景珩閉嘴。
許廣漢心裡咯噔。
大將軍府?
這就麻煩了。
若只是東市打架,還能說孩子見義勇為。
可私闖大將軍府。
這事放哪都不好聽。
許廣漢快速看了一圈。
陸長生不在。
完了。
家裡能鎮場子的出門了。
現在只能靠他這個祖父頂上。
許廣漢心裡發苦。
當年他在杜城獄當牢頭,見過殺人犯,也見過廷尉府的酷吏。
可那些人再凶,也沒衛登現在嚇人。
人家剛熬死左賢王,十萬鐵騎都聽他調。
他許廣漢呢?
平恩侯。
聽著體面。
真打起來,他連刀都不會拔。
但孫子在身後。
不能慫。
至少不能立刻慫。
許廣漢挺了挺胸。
「衛將軍,孩子之間玩鬧,哪至於這麼大陣仗?」
衛登看了他一眼。
「玩鬧?」
他從親衛手裡接過一串糖葫蘆,舉起來。
「東市,昭寧和他並肩吃一串糖葫蘆。」
又拿起那隻彩繪小鹿木雕。
「這是昭寧投壺贏的,掛在他腰上。」
最後,親衛捧上一根細繩。
「這是從貴府牆頭掛到我府牆頭的繩子。」
三件東西擺在石桌上。
證據齊了。
許廣漢看得頭皮發緊。
這小兔崽子,作案還留全套。
霍水仙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就知道。
劉景珩最近天天往後牆跑,不是看鳥,不是曬太陽。
是惦記對門姑娘。
衛登繼續。
「許侯,我女兒十二歲。」
「景珩也十二歲。」
「男未婚,女未嫁。」
「這事傳出去,長安城會怎麼說?」
霍水仙原本想護孩子,聽到這裡,也沒法直接偏袒。
她走到石桌旁,看了劉景珩一眼。
「景珩。」
劉景珩小聲。
「娘,我真沒欺負她。」
衛登氣得手往刀柄上落了半寸。
「你還想欺負?」
劉景珩立刻往許廣漢身後躲。
「祖父!」
許廣漢被他這一聲叫得心都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