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
「你說不敢!」
「祖父不嫌你丟人!
這一刻,他腦子裡亂得厲害。
誘人的辦法很簡單。
搖頭。
認慫。
回去繼續當平恩侯府小霸王。
反正許廣漢會護他,霍水仙會心疼,許平君最多打幾下。
衛昭寧也許會笑他幾天。
可笑過之後呢?
她爹還是大將軍。
她家門還是關著。
他還得站在街角舉糖人。
一輩子靠爹的名頭,靠祖父哭鬧,靠姑姑撐腰。
那不叫喜歡。
那叫賴。
劉景珩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紙,他把紙放到旁邊案上。
許廣漢急得直跺腳。
「景珩!」
劉景珩抬頭。
「去。」
許廣漢愣住。
霍水仙手裡的帕子握緊。
衛登盯著他。
「想清楚再答。」
劉景珩往前走了一步。
「我去。」
「隱身份也去。」
「從小卒做起也去。」
他頓了一下。
「但我有個條件。」
衛登皺眉。
「你還敢提條件?」
劉景珩伸手摸了摸衣襟。
那隻小鹿木雕還在。
「我活著回來,你不能再罵我牛糞。」
偏廳安靜。
許廣漢眼淚一下掉下來。
「你這個傻孩子啊!」
衛登看了劉景珩很久。
「好。」
「十日後出發。」
許廣漢兩眼一翻,差點暈過去。
霍水仙趕緊扶住他。
許平君沒勸。
她看著劉景珩,團扇壓在掌心,半天沒動。
這個孩子,真的開始長大了。
……
入夜。
平恩侯府書房。
劉景珩站在案前。
許廣漢在外頭哭了半宿,被霍水仙勸回去了。
霍水仙沒哭,只給他收拾了幾件舊衣。
她沒放金玉。
只塞了針線、傷藥和兩雙厚襪。
陸長生坐在書案後。
劉景珩站了半天,終於忍不住。
「爹,你不勸我?」
陸長生翻著一本舊帳冊。
「勸你別去?」
「嗯。」
「你會聽?」
劉景珩卡住。
陸長生合上帳冊,從抽屜里拿出一塊殘破鐵片。
鐵片邊緣缺了兩角,中間有刀痕,背面還刻著一個很淺的「衛」字。
劉景珩接住。
入手很沉。
「這是什麼?」
陸長生抬眼看他。
「衛青用過的護心鏡。」
劉景珩手指收緊。
陸長生把燈芯撥低。
「活著帶它回來。」
「大將軍府的門,爹親自替你踹開。」
劉景珩低頭看著掌心那塊殘破護心鏡,燈火落在舊刀痕上。
書房門外,許廣漢壓著哭聲喊了一句。
「珩兒,祖父給你塞了兩包蜜餞。」
……
出發那日,灞橋邊風很硬。
許廣漢抱著馬腿不撒手。
馬低頭打了個響鼻,差點把他頭上的帽子噴歪。
劉景珩坐在馬上,低頭看著祖父。
「祖父,你再抱下去,馬都要以為你捨不得它了。」
許廣漢哭得嗓子都啞了。
「我捨不得的是你!」
「塞外那是什麼地方?」
「風沙,匈奴,死人堆!」
「你從小連苦藥都要蜜餞壓著吃,你去那地方幹什麼?」
劉景珩想笑。
笑到一半,喉嚨堵住。
祖父的手抓著馬鞍邊,袖口還塞著一小包東西。
不用猜。
蜜餞。
昨夜塞了兩包,今早又塞。
若不是霍水仙攔著,許廣漢能把平恩侯府的點心鋪搬上車。
霍水仙站在車旁,手裡提著一個包袱。
她沒哭。
至少當著劉景珩沒哭。
「衣裳在裡面。」
「傷藥用紅布包著,別弄丟。」
「襪子兩雙,壞了自己補。」
劉景珩接過包袱。
「娘,我會補。」
霍水仙瞥了他一下。
「你會把襪子補成漁網。」
劉景珩被噎住。
旁邊幾個邊軍小卒忍不住低頭悶笑。
他們已經得了衛登的軍令。
這次隊伍里,多了個叫劉珩的小兵。
無爵,無官,無特例。
誰也不許喊小公子。
誰敢泄露身份,軍法處置。
這條軍令一出,幾個老卒看劉景珩的樣子都變了。
可塞外不認家世。
刀砍下來,不會因為你姓劉就拐彎。
許平君站在不遠處,身邊是太子劉奭。
劉奭手裡握著一卷書走了過來。
「表哥。」
劉景珩看過去。
劉奭把書遞給他。
「這是邊郡律令,我抄了一份。」
劉景珩低頭看了看,臉垮了。
「臨走送這個?」
「我還以為你會送錢。」
劉奭很認真。
「錢被衛將軍搜出來也沒用。」
「律令能保命。」
劉景珩沉默了一下,伸手接過。
「行。」
「等我回來,教你射石子。」
劉奭立刻退半步。
「這事別讓母后聽見。」
許平君已經聽見了。
團扇敲在劉奭腦袋上。
「還學?」
劉奭閉嘴。
劉景珩笑出了聲。
這一笑,許廣漢哭得更厲害。
陸長生負手站在橋頭。
一身青衣,腰間掛著那把太阿。
沒叮囑。
沒送行話。
連「活著回來」都沒再提。
劉景珩反倒最怕他這樣。
祖父哭鬧,娘叮囑,姑姑壓著情緒,太子裝老成。
這些都能接。
陸長生站在那裡,什麼都不講,反而讓人心裡發沉。
那塊殘破護心鏡貼在胸口。
隔著衣料,硌得慌。
劉景珩昨夜試過好幾次,怎麼放都不舒服。
最後才明白。
這東西本來就不是讓人舒服的。
是拿命擋刀用的。
馬蹄聲從橋另一頭傳來。
衛登到了。
他身披甲冑,身後幾十騎排開。
衛昭寧也來了。
她騎著一匹小馬,停在橋邊。
衛登沒攔。
只是臉色不太好。
劉景珩立刻坐直。
許廣漢一看衛昭寧,哭聲都停了半拍。
心裡那點捨不得,硬是被「未來孫媳婦」四個字頂了一下。
衛昭寧下馬,走到劉景珩馬前。
她手裡拿著那隻彩繪小鹿木雕。
劉景珩低頭。
「不是給我了嗎?」
衛昭寧把木雕塞進他手裡。
「你帶走。」
「別弄丟。」
劉景珩握住木雕。
「你還有事要交代嗎?」
衛昭寧抬頭。
「有。」
劉景珩立刻湊近一點。
衛登在後面咳了一聲。
劉景珩又坐直。
衛昭寧開口。
「別死了。」
「我還等著你還我十九串糖葫蘆。」
灞橋邊靜了一下。
劉景珩忽然笑了。
「記帳記這麼久?」
衛昭寧理直氣壯。
「你欠的。」
劉景珩把木雕塞進懷裡,手按了按胸口護心鏡。
「行。」
「連本帶利。」
衛登催馬向前。
「該走了。」
許廣漢又抱住馬腿。
「不走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