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景珩低頭。
「娘。」
霍水仙看著他。
塞外三年把孩子磨出骨頭,可在她面前,他還是那個弄壞花瓶還裝無辜的小孩。
「成了婚,也別學壞。」
劉景珩小聲。
「我以前也沒壞。」
衛昭寧隔著蓋頭補了一句。
「你以前很欠。」
賓客直接笑炸。
劉景珩耳根發熱。
「這才剛進門,就拆台?」
衛昭寧回得快。
「我收了你家聘禮,得替你家管人。」
霍水仙心裡那塊石頭徹底落地。
好。
這媳婦娶得值。
輪到許廣漢。
劉景珩端著茶,跪得比前面都穩。
「祖父。」
許廣漢接茶時,手抖了一下。
「好,好。」
他喝了一口,想說幾句。
比如以後好好過日子。
比如別讓昭寧受委屈。
比如有空多回來看祖父。
可話太多,堵在胸口。
最後只剩一句。
「祖父看見了。」
劉景珩低著頭,沒敢接話。
再接,今日真要當眾哭。
拜堂禮成。
宴席開了。
全場最忙的人是許廣漢。
一會兒招呼劉詢。
一會兒招呼衛登。
一會兒又去看劉弗陵夫婦坐得舒不舒服。
老錢跟在後面,手裡端著醒酒湯。
「侯爺,喝一口。」
許廣漢嫌煩。
「我今日高興。」
「少爺交代了,不能多喝。」
許廣漢立刻看陸長生。
陸長生坐在主桌邊,端著茶,沒攔。
霍水仙皺眉。
「爹,少喝點。」
陸長生抬手拉住她。
「讓他喝。」
霍水仙一怔。
陸長生那日給許廣漢號脈,指腹落在腕上時,脈象薄得厲害。
人老到最後,身子會先退。
許廣漢自己也有感覺。
才會這麼急。
急著開庫房。
急著提親。
急著讓孫子成家。
最好的辦法,是瞞著所有人,讓許廣漢少酒少勞,再用藥吊著。
可那不是活。
那是把人按在床上等日子。
陸長生見過太多人死。
帝王、名將、權臣、舊友。
許廣漢這種人最沒出息,也最難得。
一輩子膽小,心卻軟。
到老只想看孩子拜堂。
這點願望,不該被養生兩個字壓沒。
霍水仙盯著陸長生。
「還有多久?」
陸長生回道。
「三個月。」
霍水仙手裡的帕子停住。
熱鬧聲從四面壓來。
酒盞碰撞。
賓客大笑。
喜樂還在響。
可這三個字落下,她耳邊空了一下。
她轉頭看許廣漢。
老爺子正舉著杯,跟衛登說話。
「親家公,我家景珩以後要是不聽話,你就揍。」
衛登端著杯,忍了又忍。
「許侯,今日可以喊。」
許廣漢樂了。
「那明日呢?」
衛登咬牙。
「明日再說。」
許廣漢笑得更開心。
霍水仙看著這一幕,鼻尖發酸。
「他自己是不是也察覺了?」
陸長生端茶。
「嗯。」
「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你能讓他不老?」
霍水仙被堵住。
這話難聽。
可沒法反駁。
她看向陸長生的臉。
這幾年,他的臉也變了。
眉尾壓了些,臉上多了皺紋,鬢邊染了灰。
那是給外人看的。
世人不能接受一個二十出頭的人,從高祖朝活到今日。
所以他每隔幾年,就把自己弄老一點。
可霍水仙清楚。
那張臉底下,還是當年那個青衣少年。
她陪了他這些年,自己卻真的老了。
手背上有紋路,眼角也藏不住。
這事從前不敢細想。
今日喜堂紅得刺眼,她忽然壓不住。
霍水仙伸手,抱住陸長生胳膊。
「孩子終於長大了。」
「我也老了。」
陸長生看了她一眼。
「比許廣漢年輕。」
霍水仙氣得捏他胳膊。
「你就不能哄我一句?」
「不會。」
「騙人。」
陸長生端茶。
「懶。」
霍水仙又氣又想笑。
主桌另一邊,劉弗陵和上官鳳也在看劉景珩夫婦。
上官鳳輕聲開口。
「他過得很好。」
劉弗陵點頭。
「比跟著我們好。」
上官鳳擦了擦眼角。
「以後我能多來看看嗎?」
劉弗陵看向陸長生那邊。
「問他。」
上官鳳沒好氣。
「他肯定說隨你。」
劉弗陵笑了一下。
「那就是能。」
劉景珩端起酒盞,重新跪下。
「爹,娘。」
衛昭寧跟著跪。
陸長生看著面前這對新人。
一個從小鬧到大。
一個牙尖嘴利不吃虧。
倒也般配。
劉景珩把酒奉上。
陸長生接過。
「臭小子,成了婚就是大人了。」
劉景珩這次沒頂嘴。
「嗯。」
霍水仙接過衛昭寧敬的酒,伸手扶了扶她。
「沒事。」
「在娘心裡,你們都是孩子。」
衛昭寧蓋頭已經取了,聽見這話,耳根紅了一下。
「娘。」
霍水仙應了一聲。
她心裡那點酸,被這一聲壓住不少。
陸長生喝完酒,把杯子放下。
「這段時間,你哪裡都不要去。」
劉景珩一愣。
「為什麼?」
陸長生看向正被人圍著敬酒的許廣漢。
「在家好好陪你祖父。」
劉景珩順著看過去。
許廣漢正笑著擺手。
「我還能喝。」
老錢在旁邊攔。
「侯爺,真不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