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代子孫不爭氣,是他們的事。」
陸長生沒有立刻接。
這話聽著輕。
實際是在割繩子。
從劉邦臨死前那句「替朕看個家」開始,這根繩子綁了太多年。
劉恆、劉啟、劉徹、劉弗陵、劉詢。
一代又一代。
有人聽話。
有人欠揍。
有人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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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蠢。
陸長生每次都煩。
可每次又會伸手。
不是為了劉家的皇位。
是為了天下別亂。
是為了百姓別被一群蠢貨折騰得吃不上飯。
可劉詢這輩子已經把路鋪到這裡。
劉奭能扛事。
衛登還在。
劉景珩也能撐軍中。
再往後,他若還不放手,劉家子孫就永遠學不會自己站。
更麻煩的是,長生的人一旦成了規矩,後來人會把他當刀,也會把他當靠山。
刀用久了,會傷人。
靠山靠久了,會養廢人。
陸長生最討厭爛攤子。
可這一次,爛攤子該讓他們自己收了。
劉詢抓著他的袖口。
「大哥,我不想你那麼辛苦。」
「答應我。」
陸長生端起旁邊的茶,喝了一口。
「好。」
劉詢笑了。
衛登低下頭,肩膀沉了下去。
這一聲「好」,不是簡單答應。
是陸長生把大漢從自己背上卸下來。
劉詢抓著袖口的手鬆了些。
「大哥,你別騙我。」
「我騙死人幹什麼?」
劉詢笑得咳了兩下。
「你這張嘴,真是……」
陸長生把被角壓好。
「少說點。」
劉詢看著他。
「最後一句。」
陸長生沒攔。
「謝謝。」
殿外,劉奭站在門前,手搭在門框上。
他聽不見裡面的話。
殿內。
劉詢的呼吸一點點輕下去。
他偏頭,看向床邊空著的位置。
那裡以前總有人坐著,罵他偷懶,罵他沒出息,罵完又給他遞熱湯。
劉詢的手在被面上動了一下。
「平君……」
陸長生握住他的手。
劉詢的手慢慢垂下去。
黃龍元年冬。
一代明君漢宣帝劉詢,落幕。
殿外喪鐘木槌落下前,劉奭猛地推開殿門。
陸長生坐在龍床邊,手裡還握著劉詢已經垂落的手。
……
喪鐘過後,未央宮素白一片。
劉奭登基那日,長安下了小雪。
太廟前,百官跪了一地。
新帝穿著冕服,站在高階上,身形比從前薄了些,可腰背很直。
陸長生站在偏殿廊下。
他沒進殿。
劉詢臨終前把話說清了。
放手。
劉家這攤事,他管了太久。管到劉邦那老流氓的臉都快從記憶里褪色了,管到一個個孩子長大,又一個個老去。
現在輪到劉奭。
這孩子能不能扛住,不該再由他擋在前面。
可真到這一刻,陸長生手裡的茶還是涼了。
殿內,禮官高聲宣詔。
「新帝登基,改元初元。」
「大赦天下。」
「衛登仍任大將軍,兼大司馬,總領兵事。」
「劉景珩,封驃騎將軍,掌前鋒諸營。」
這一句落下,朝堂上有人動了一下。
陸長生聽見了。
有人不服。
劉景珩太年輕,出身又扎眼。
陸長生養大的孩子,衛登的女婿,宣帝的侄輩,軍功也是真的。
這樣的人往軍中一站,擋了太多人的路。
宣室殿內,一名宗正屬官低著頭,袖口裡露出半截奏疏。
封皮寫著四個字。
「驃騎過重。」
陸長生抬手,茶盞往旁邊一擱。
「老趙。」
老趙從陰影里出來。
「少爺。」
「記下來。」
「是。」
老趙瞥了一眼那名屬官。
這人怕是還沒明白。
新帝登基,陸侯爺退到廊下,不代表這把刀鈍了。
劉奭在殿內開口。
「朕承先帝舊政。」
「減刑省獄,常平平價,邊軍整訓,審計司查帳,一律照舊。」
「誰有異議,現在講。」
滿朝很安靜。
沒人敢講。
劉奭看著階下那些低頭的官員。
這幾年監國,已經把這幫人的骨頭摸過一遍。
有的是真迂。
有的是裝忠。
還有些,壞得很省事,帳本一翻就露餡。
他不怕人反對。
他怕沒人跳出來。
沒人跳,就不好殺。
劉奭等了片刻。
「既然沒人講,那就照辦。」
一名老臣終於忍不住。
「陛下,先帝剛崩,天下未穩,此時繼續新政,恐怕……」
劉奭打斷。
「恐怕什麼?」
那老臣卡住。
劉奭拿起案上一卷竹簡。
「恐怕你家在河東的鹽引繼續被查?」
老臣身子一僵。
劉奭把竹簡扔到階下。
啪。
竹簡散開。
上面紅批刺眼。
「先帝給你留了三年臉。」
「朕剛登基,不想留。」
殿內一片死寂。
衛登站在武臣之首。
他看著御座上的劉奭,胸口鬆了一些。
這孩子沒被儒生教廢。
先生當年罵得對。
皇帝可以仁,但不能蠢。
站在他身後的劉景珩低聲嘀咕。
「表弟現在真兇。」
衛登瞪了他一眼。
「閉嘴。」
劉景珩立刻閉嘴。
陸長生在殿外聽見了。
還行。
不算太丟人。
……
初元朝頭幾年,劉奭走得很穩。
他沒有改劉詢的路。
百姓最實在。
誰讓他們少挨餓,誰就是好皇帝。
長安東市里,有賣餅的老漢提起新帝,咬著餅邊開口。
「新皇跟先帝一樣,不讓糧商亂漲價。」
旁邊有人接話。
「那就行。」
「別管廟堂上怎麼吵,米價不漲,就是好事。」
這話傳回宮裡時,劉奭正在看邊郡馬政。
小黃門念完,偷瞄了一下皇帝。
劉奭把硃筆放下。
「賞那賣餅的老漢十匹布。」
小黃門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