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落定,全場死寂。
方才蹲伏在地、瑟瑟發抖的剩餘高麗民夫,聽不明白桂王殿下口中說的那四盡數誅殺是什麼意思。
但,他們卻能看到,原本已經停下了的明軍,又開始揮刀了。
他們本已放棄逃竄、伏地求饒,以為躲過刀兵,卻不知藩王一怒,從無姑息。
王駕遇刺,亂局既生,身在局中,便是原罪。
血色再度席捲全場。
唯有不遠處癱坐在地、衣冠凌亂的一眾高麗籍官吏與漢人工頭,慌忙連滾帶爬起身,拼命高舉雙手,嘶聲用漢話大喊:「殿下饒命!臣是官吏!臣是朝廷授命官員!絕非亂民!」
甲士刀鋒堪堪停在他們頸前,核對身份之後,方才將這寥寥數十名官吏單獨隔開,僥倖保下一命。
其餘在這周邊數百普通勞工,無一倖免。
金承元伏在一旁,渾身冷汗淋漓,大氣不敢喘一口。
朱守謙懶得再看這片修羅慘狀。
遍地血腥,滿目蒼涼,看得人心生膩味,更怕嚇壞了身側的孩兒。
他轉身伸手,一把牽住尚且怔立原地的朱贊儀。
十歲的少年渾身僵硬,指尖冰涼,小臉慘白如雪,一雙澄澈的眸子此刻空空蕩蕩。
他自小讀聖賢書,習仁愛、懂寬恕、知民貴君輕,從未見過如此毫無顧忌的鐵血殺伐。
父子二人在層層親軍鐵甲的簇擁之下,緩步離開這座主人還未住進來,便成了凶宅的桂王府。
一路行來,少年全程呆滯失神,任由父王牽著自己的手,腳步虛浮,不言不語……
直至踏上王府備好的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血色殘景,朱贊儀依舊呆呆坐著,脊背僵硬,眼神渙散。
朱守謙坐在他對面,看著自家素來沉穩聰慧、溫潤知禮的長子這般模樣,神色難得肅穆,沒有尋常的隨性嬉鬧。
馬車軲轤滾動,緩緩駛離新王府,一路行回臨時桂王府。
待到車架穩穩停穩,外頭護衛肅立,車馬徹底靜止,朱守謙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緩:「嚇到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落在朱贊儀耳中。
少年茫然抬頭,先是輕輕搖了搖頭,隨即又重重點了點頭,神情懵懂又混亂,滿心的三觀與認知早已在方才的屠戮中徹底傾覆。
他嘴唇微微顫抖,半晌才吐出一句沙啞的稚音:「父王……為何……所有人都要殺了?」
「那些伏地不動、未曾作亂的百姓,他們並未參與刺殺啊。」
朱守謙靜靜看著他,沒有敷衍,沒有安撫,一字一句,將藩王真正的王道鐵血,講給從未見過世間殘酷的長子聽。
「你要記住一句話。」
「本王身在異域藩邦,鎮守高麗舊土,大明藩王的威嚴,絕不容任何人挑釁。」
「今日有人敢在王駕咫尺之地拔刀行刺,便是當眾踐踏大明天威、蔑視桂藩王權。」
「今日之亂,所有在場之人,親眼目睹刺客拔刀、親眼看見逆賊謀刺。」
「今日若姑息,只誅刺客、赦免旁人,明日便會有十人效仿、百人效仿、千人效仿!」
「此地民心未附、舊朝未滅、逆黨暗藏,人人心懷故國,人人敵視大明。今日不嚴懲、不血洗、不立威,他日無窮無盡的刺殺譁變,永無寧日!」
朱守謙目光銳利,語氣沉穩而霸道:
「挑戰王權者,必死。目睹王權被挑戰者,亦要死。」
「唯有徹底殺盡,才能震懾這片土地,讓所有高麗餘孽、舊朝遺民,永遠記住,謀逆刺王,唯有死路一條!」
這番話,冷酷、直白、毫無溫情,卻字字皆是亂世藩鎮的生存至理。
朱贊儀怔怔聽著,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長到十歲,所見的父王,大多是隨性散漫、聽到的父王,大多是混不了,道德低下,卻從未見過父親這般殺伐果斷、冷酷威嚴的一面。
可,父王說的話,也挺有道理的。
讀書明理、修身尚德,當真能治世安邦嗎?
他滿心迷茫,忍不住抬頭,輕聲追問出心底最大的疑惑:「父王……我大明天兵到此,平定戰亂、安定四方。我們本該治理百姓、安撫萬民、帶給他們安穩日子。」
「我們待他們歸降、容他們安居,為何……他們還要拼死刺殺您?為何他們如此恨我們?」
朱守謙聞言,低低笑了一聲,笑意里沒有溫度,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滄桑與冷冽。
「傻孩子。你是想給他們好日子過,可孤不是。」
朱贊儀猛地一怔,滿眼錯愕:「父王?」
「朝廷派我來鎮守高麗,不是讓我來施仁政、行善舉的。」朱守謙緩緩說道,語氣無比通透現實:「我是來鎮土、壓亂、維穩、立威的。」
「此地百年高麗王朝,根深蒂固,人人心中念的是舊朝、奉的是舊主、恨的是大明。」
「他們眼底,我們是入侵者、是奪國讎敵、是滅其社稷的外人。」
「如今看似萬民歸服、世道安穩,不過是畏我大明兵甲、懼我大明鐵騎,口服,心不服。」
朱守謙傾身向前,認真教導著自己的長子,這是他從未教過、任何大儒也教不會的亂世王道:
「所以,這一代人,不能講仁、不能講善、不能講寬恕。」
「這一代人,要用刀兵鎮、用鐵血壓、用殺戮震懾!讓他們怕、讓他們懼、讓他們不敢反、不敢亂、不敢再生異心!」
「等到再過一代、兩代人。」
「等到舊日高麗老臣盡數老死,等到新生孩童只知大明、不知高麗,等到這片土地徹底歸心。」
「到那時候,便輪到你了。」
朱守謙看著眼前懵懂沉思的兒子,眼神鄭重:
「日後你承襲桂王之位,坐鎮開城,彼時戰亂平定、人心漸歸、根基穩固。你便可以行仁政、施懷柔、安萬民。」
「亂世用重典,盛世施仁政。」
「你讀的聖賢書沒有錯,只是時機未到。」
一番話,徹底撥開了朱贊儀心中的迷霧。
少年默然靜坐,久久無言。
他終於懂了。
不是聖賢無用,只是世道不同、位置不同、時機不同。
……
桂王府承運殿落成大典,藩王親臨遇刺、工地血洗數百民夫的驚天大案,如同狂風驟雨,頃刻席捲整座開城。
一日之間,全城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開城衛全軍入城,四門緊閉,街巷封鎖,全城戒嚴。
甲士沿街巡查、挨戶搜捕,大肆徹查高麗舊黨、前朝餘孽、曾經任職高麗王庭的舊臣士族。
但凡祖上仕高麗王庭、身有舊職、與前朝有半分牽扯之人,盡數抓捕下獄。
其中絕大多數人,壓根不知此次刺殺之事,更從未參與逆謀。
可亂世重典,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數百名高麗舊臣、鄉紳士族,盡數以圖謀刺王、暗通逆黨的罪名打入死牢,等候發落。
整座開城,人人自危,家家閉戶,徹底陷入一片白色恐怖。
……
百里之外,燕城王府。
此刻暮色安然,王府正殿之內燈火溫和。
朱棣褪去戎裝,身著常服,正陪著王妃徐若雲共進晚膳。
燕城治理安定、民生和睦、吏治清明,一派盛世安穩景象,與血色肅殺的開城判若兩地。
朱棣神色淡然,從容用膳,閒話家事,一派歲月靜好。
就在此時,一名貼身親衛神色倉皇、快步闖入殿中,聲音顫抖急促:「報——啟稟燕王殿下!」
「開城急報!桂王殿下今日巡查新府承運殿,遭遇死士刺殺!」
一語落下!
碗筷頓停,滿堂寂靜。
朱棣夾菜的手指驟然一僵,眼底的從容淡然瞬間褪去。
他抬眸,眉宇間瞬間凝起凜冽寒芒,聲線低沉帶著不可思議的錯愕:「……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