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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四百就四百

2026-09-02 02:32:19 作者: 光頭李三

  知道朱守謙沒有掛,朱棣的腳步聲也不急迫了,他在桂王府親兵的引領下,進入到了正殿。

  他掃了一眼堂中陳設,緩步走到左側一張黃花梨圈椅前,撩袍坐下……

  腰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殿外漸亮的晨色里,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極輕地敲著圈椅扶手上的雕花。

  內侍輕手輕腳地上茶,他也沒動。

  昨夜一路疾馳,袍角鞋面上濺滿了泥點子,此刻在光潔的殿磚上顯得格外扎眼。

  朱能按刀立在他身後,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擾了自家殿下的思緒。

  後宅這邊,朱守謙正赤著上身坐在榻上。

  他身形壯碩,精悍結實,肌肉線條流暢,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窄刀。

  心口正中,一大片觸目驚心的青紫。

  方素半跪在榻邊,纖細的手指蘸了藥膏,正一圈一圈往那淤青上揉。

  藥膏是昨夜連夜熬出來的,帶著濃重的藥味,熏得滿室皆是。

  

  「嘶……」朱守謙倒抽著涼氣,身子卻不動,只嘴裡不老實:「方素啊,你這手勁,是想把你家男人送走?」

  方素抬眸睨了他一眼,手上動作半點沒停,反而稍稍加了兩分力:「不用力,淤血怎麼化開?殿下若是怕疼,往後出門便多帶些護衛,別總是一個人往前湊。」

  「天地良心,昨日那情況,孤往哪兒躲?」朱守謙咧嘴:「那孫子動作太快了,肯定也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

  「若不是朱老二在北平的時候,對我說那些話,我穿上了暗甲,你們幾個啊,可就要一起守寡了。」

  方素沒接這話,只將藥膏揉勻,取過細布開始纏繞。

  她手法極穩,層層疊疊,既壓得實,又不過分束緊。

  正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內侍壓低的聲音:「殿下,燕王殿下來了,正在正殿候著。」

  朱守謙聞言,稍稍一愣,眼睛眯了起來,隨即「咦」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意外:「老四來得可真快呀。」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窗外已經大亮的天光,嘴角勾著一絲玩味的弧度:「孤還沒給他傳信呢,他就已經到了。」

  「這開城地面上,他的眼線絕對不少啊……」

  這話說得隨意,像句調侃,又像句自我提醒。、

  方素抬眼看了他一下:「殿下,燕王殿下來了,要給您更衣嗎?」

  「不用穿那麼齊整。怎麼說孤也是受了傷的人,穿那麼精神做什麼?披件袍子就得了。」

  方素無奈,只得取來一件玄色錦袍替他披上。

  朱守謙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衣冠不整、傷重未愈」的模樣,滿意地點點頭,又朝門外喊了聲:「來兩個人,扶孤出去。」

  兩名內侍慌忙進來,一左一右將他攙住。

  朱守謙一隻手捂住胸口,眉心微蹙,步伐虛浮,看起來倒真像個剛從鬼門關撿回半條命的傷患。

  方素在後面看著,忍不住笑……自家殿下這裝模作樣的本事,真是不一般啊。

  正殿裡,朱棣已等了半盞茶的工夫。

  他聽到外面腳步聲,抬眼看去,就見朱守謙被兩個內侍攙著,一步一步挪進殿來。

  那副臉色蒼白、氣息奄奄的模樣,讓朱棣瞳孔一縮,霍然起身。

  「不是說你只是皮肉傷?怎麼弄成這副樣子?」他快步上前,目光在朱守謙臉上、胸口來回掃過,語氣里壓不住的急促。

  朱守謙抬起一隻手,有氣無力地擺了擺,說話時還喘了兩口氣:「四叔……侄兒就不給您行禮了。外傷是沒有,可那一刀……暗勁全落在胸口了,內傷,內傷。」

  他說著又捂住胸口咳了兩聲,把「內傷」二字咬得極重。

  朱棣上下打量著他,見這小子雖然裝得虛弱,可眼底那抹光卻半點不渙散,心裡就有了數。



  朱守謙被攙到椅上坐下,又揮手讓內侍退到殿外,這才慢悠悠開口。

  「昨日去了新府工地,遠處圍了一幫人,說是有勞工被滾木砸死了。孤就過去看一眼,誰知 ,旁邊有人暴起發難。那刀來得極快,孤連閃都來不及閃,結結實實一刀捅在心口上。」


  朱棣的眉心跳了跳。

  「若非二叔在北平提醒,今日便不是內傷了。」朱守謙說著,手掌覆在胸口傷處,似笑非笑地補了句:「老一輩就是經驗足。這話,孤原以為了無道理,如今方知,薑還是老的辣。」

  朱棣沒有接這個話,只盯著他:「刺客呢?」

  「當時就被親兵砍成爛泥了。」朱守謙輕描淡寫:「剩下的幾個混在人群里,也沒跑掉。」

  「要嚴查。」朱棣沉聲道,目光冷峻,「能混進新府工地,背後必有舊朝勢力。」

  朱守謙卻「嗤」地笑了一聲。

  「查?多麻煩。」他擺了擺手,語氣輕快得不像在說人命,「孤把當時在場的一百勞工,全殺了。」

  朱棣面色微變,卻沒說話。

  「不僅當場的人,孤還借這個由頭,把開城內外凡與前朝有牽連的、有點聲望的,全抓起來了。」朱守謙說到這兒,眼底那點戲謔褪了個乾淨,只餘下一片平靜得發冷的漠然。

  「侄子可沒有閒工夫查案。」

  「誰蹦出來找事,咱就殺人……」

  「殺完人,地收歸王府,糧分給順民。久而久之,總有人會算清楚這筆帳,跟著舊朝餘孽鬧事,不如跟著孤踏實種地。」

  朱棣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侄兒,沉默了好一會兒。

  半晌,他才緩聲道:「你沒事就好。至於怎麼處理,那是你桂王府的事,我不多嘴。」

  朱守謙點頭:「有四叔這句話,侄兒就放心了。」

  朱棣坐回椅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麼極要緊的事,忽然抬眸看向朱守謙,語氣認真了許多:「你準備怎麼向應天報?」

  殿中安靜下來。

  朱守謙沒有立刻回答,反是歪頭看向朱棣,像是在等他說下去。

  朱棣便道:「以我之見,此事不必報陛下。」

  他頓了頓,手指在茶盞邊沿緩緩摩挲,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咱們做兒孫的,在外鎮守,本就不該讓長輩日夜懸心。」

  「更何況刺殺未遂,元兇伏誅,亂黨已肅。」

  「這一來一往,少說也要半年了。報了,除了讓陛下多添一份憂,又能如何?」

  朱守謙聽著,慢慢點頭,嘴裡「哎呀」了一聲:「四叔說得有道理。」

  他頓了頓,像是認真思量了一番,又嘆了口氣:「做子孫的,出門在外,確實不該讓皇爺爺天天操心。又不是什麼光彩事,不報便不報吧。」

  朱棣暗暗鬆了一口氣,剛要開口再說兩句場面話,就聽朱守謙話鋒一轉——

  「不過四叔啊。」

  朱棣抬眼。

  朱守謙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意,語速慢悠悠的:「侄兒手底下這些護軍,多是騎兵,馬背上的功夫還湊合,可手裡沒火器。」

  「侄兒聽說,四叔最近剛從遼東勻回來一批新式火銃,好像,一千來杆?」

  「要不,給了侄兒……」

  朱棣右手指節微微收緊,面上的笑淡了幾分。

  他盯著朱守謙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來,像是笑,又像是牙疼。

  「四百。」

  朱守謙眼睛一亮,連虛弱的坐姿都端正了三分:「成交!四百就四百,不給皇爺爺說!」

  他說得爽快,笑得燦爛,哪裡還有半分內傷垂死的樣子。

  朱棣別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把「混帳東西」四個字翻來覆去罵了三遍。

  正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朱棣抬眼望去,就見一個少年被內侍領著,站在門檻外。

  晨光從他身後斜斜照進來,將那張小臉映得越發蒼白。

  是朱贊儀。

  他顯然沒有睡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身上換了件素淨的靛藍直裰,衣料板正乾淨,可整個人卻沒了往日那股靈氣,眼神有些發直,像被什麼東西抽去了魂。

  「侄孫贊儀,給四叔公請安。」

  他趨步跨過門檻,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

  朱棣臉上的神色瞬間軟了下來。

  他起身,大步走到少年面前,彎腰將他扶起,雙手在少年瘦削的肩膀上輕輕按了按,眼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憐惜。

  「長這麼高了。」他溫聲道,「上一回見你,還是在應天呀……」

  朱贊儀抬頭看了他一眼,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又飛快低下頭去。

  朱棣看了一眼朱贊儀,隨後又回頭看向朱守謙:「昨日,刺殺的時候,孩子難不成也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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