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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刀兵治世

2026-09-02 10:26:48 作者: 光頭李三

  朱守謙點了點頭:「在。跟著我一起去的。」

  「我這兒子,讀書讀得太多。要說四書五經,我給他當不了老師,可昨兒那一堂課,我覺得上得挺好的。」

  朱棣聞言,心裡便明白了。

  他再度將目光落在朱贊儀臉上,看著那雙失魂落魄的眼睛,就知道昨天那場血洗給這孩子帶來的衝擊,遠比朱守謙口中那輕描淡寫的「挺好」要沉重得多。

  十歲的孩子,親眼目睹父親被人家刺殺,隨後又是一番殺戮的場景,沒當場崩潰,已經是朱家骨血里那點硬氣了。

  「孩子,你聽叔公的,別怕。」

  「叔公也知道你在想什麼?」

  「你在想,人不是牛羊,怎麼能這樣成片地殺。對嗎?」

  「你讀了聖人們的書,不過,四叔公要告訴你一件事情,聖人們在某些事情上,最愛胡說八道了。」

  「你現在站的地方,不是應天府,不是大明朝的順民之土。這裡是高麗,這裡的人,服的是大明,還是王氏高麗,分不清楚的。」

  「四叔公在這裡殺人,你父王在這裡殺人,為的是以後,你能在這裡講仁愛禮信、寬厚待民。為的是你兒子、你孫子坐鎮此處時,高麗人在不知什麼舊朝,只認朱家、只認大明。」

  「到那時候,你才能對百姓好。現在若對他們好,他們只會覺得你軟弱可欺,只會把刀藏得更深,等你不注意的時候,再朝你心口上捅。」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直直看進少年的眼底:「所以,昨日那一課,你父王教得沒錯。」

  「只是這一課,不是教你殺人。是教你知道,你的仁,將來該施給誰,怎麼施……」

  朱贊儀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卻清晰:「侄孫……記住了。」

  朱棣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轉身看向朱守謙時,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淡然。

  朱守謙喝了口茶,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歪頭問道:「對了四叔,高熾今年是要到高麗來了吧?」

  朱棣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點了點頭:「應是年底。」

  「等到高熾到了高麗後,我讓我這兒子去你那,跟著他高熾叔,好好的學學,咱老朱家的第一個秀才啊,真了不起。」

  朱棣聽人夸自家兒子,眉宇間那點冷硬明顯柔和了幾分,接下來說的話,也偏向家常。

  不過趕了一夜路的朱棣,明顯有些疲憊,聊了沒有多久,便離開大殿前去休息。

  他在臨時桂王府中睡了一覺,到了午時,又陪著朱守謙吃了一頓飯,隨後才婉拒朱守謙的挽留,離開開城。

  馬上的朱棣面色沉靜,心底卻並不輕鬆。

  雖然,自己用四百杆新式火銃堵住了朱守謙告狀的嘴,但他也清楚,應天方面安插在高麗各處的眼線,從來就沒有少過。

  這個事情,最終還是瞞不住自己的父親。

  他燕王府里有,桂王府里有,甚至昨日那批揮刀屠殺勞工的親兵之中,誰也不敢保證,是不是就藏著天子或太孫的人。

  便是他不報、朱守謙不報,年底之前,這件事情也一定會原原本本擺到朱元璋的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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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那時,陛下的案上會多一份密報,但御案之上,卻不會有一份奏疏。

  不過,不上奏,事情就永遠到不了「台面」。

  到不了台面,便沒有廷議,沒有明面上處理。

  有的,不過是朱元璋心頭一筆暗帳。

  而暗帳,永遠比明案好處置。

  想到此處,朱棣攥了攥馬韁,心底那份緊繃總算鬆了幾分……

  而在開城城中,東門內一間矮小的泥坯屋裡,一對中年夫婦正借著窗縫往外張望。

  男人叫朴昌,從前是高麗開城府的一個小書吏,前朝覆滅後失了差事,如今靠給人抄寫文書過活。

  他妻子則幫人漿洗衣物,日子本就清苦,如今更是連門都不敢出。

  「當家的,外面還在抓人?」妻子壓低聲音,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恐慌。

  朴昌沒有回頭,只從窗縫裡往外瞅。

  街面上空空蕩蕩,偶爾有一隊持刀明軍經過,鐵甲相撞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遠處,好像有人在哭,又像是風吹過破牆時發出的嗚咽。

  「又開始了。」他嘆了口氣,慢慢合上窗縫,轉過身來,臉上爬滿了疲憊:「這才安生幾天?這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妻子緊緊攥著衣角,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壓低嗓子,帶著哭腔道:「當家的,你聽說了沒有?城門外堆的屍首,像柴垛子一樣高!」

  「真是造孽啊……」妻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你說那幫人,戰場上打不過明軍,現在又來搞什麼刺殺?他們倒是逞了一時英雄,可結果呢?死的還不是咱們這些平頭百姓!」

  朴昌沉默良久,聲音悶悶的:「怪只怪,我們生在這地方,前朝在時沒好日子,大明來了也沒有。誰當王,都拿我們當草割。」

  妻子在他身旁坐下,夫妻二人靠在一處,誰也不再說話。

  只聽見遠處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一把鈍刀子,在人的心口上反反覆覆地磨。

  而後馬蹄聲在他們的家門口……

  粗暴的拍門聲傳來。

  「開門……開門……」

  朴昌聽到是在拍自家的門,當即嚇得癱軟在地……

  而後,他的下場就是被明軍帶走,因為他在五年前,曾經是高麗王朝的文吏,這就是跟前朝有聯繫……

  這條街巷中,也有一雙雙眼睛從門板後、窗紙縫裡看著朴昌被帶走。

  當然,檢舉揭發朴昌曾經當過文吏的人,此時也正趴在窗台上看著,他跟朴昌是鄰居,甚至是朋友,不過,卻為了賞錢,直接把這件事情捅給了明軍的狗腿子……

  有上了年歲的老者坐在門檻上,嘴裡喃喃自語,不知是在咒罵那些行刺的舊朝餘孽,還是在咒罵這沒完沒了的亂世。



  整座開城,人人自危、戶戶惶恐。

  方才回暖的安生日子,一朝傾覆。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感受到……

  這片土地,依舊是大明藩王刀兵治世的煉獄。

  順之則生,逆之則死,無人可以例外。

  懷柔遙遙無期,鐵血高壓,才是當下高麗唯一的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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