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亨百思不得其解。
旁邊那書吏弓著腰，眼珠子轉了兩轉，忽然湊近半步，壓著嗓子道：府尊大人，會不會……跟咱們蘇州的養濟院有關？這些人，好像只跟這件事情有些關聯啊……」
原本這書吏就想著給自家大人一個新的思考方向，順便，把自己的正式編制給解決一下。
沒想到，就這一句話，卻捅了自家老爺的禁忌。
張亨猛一抬頭，目光如刀，狠狠剜了那書吏一眼。
「胡說八道……」
「一派胡言……」
書吏嚇得一哆嗦，慌忙後退，腰彎得更低了，連大氣都不敢出。
「蘇州城內的養濟院，蘇州下邊州縣的養濟院，那是全大明朝獨一份的體面！」
「那也是陛下的臉面。」
「本府在蘇州這幾年，別的不好說，這養濟院，每年戶部核驗，哪一次不是上等？其他地方連粥都施不勻，我們蘇州的孤寡，月月有糧、季季有衣！」
「天底下誰不說本府這個養濟院辦得好！」
「這些乞丐，連衙門大門朝哪兒開都不一定知道，他們懂什麼養濟院？」
那書吏後知後覺，察覺出府尊大人是真的生氣了。
當下，便趕忙跪了下來，額上冷汗直冒：「是，是，小的多嘴，小的該死！」
張亨冷哼一聲，一甩袖子：「滾起來！以後在本官面前，少些胡說八道……」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几下，重又坐回案後，聲音陰沉：「傳本府的話給周彪，讓他帶領人馬，出城搜捕！城外那批半大的乞丐少年，給本府一個不剩地抓回來！」
「那些老頭知道的不多，真正得了內情的，定是城外那些沒露面的。他們年輕，記性好，又沒敢進城，心裡正虛著。只要抓回來一審，便什麼都清楚了！」
「是！小的這便去傳話！」書吏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
夏原吉出了府衙，那些靜坐的老頭小乞丐還在原地，姿勢都沒怎麼變過，只是偶爾有孩子餓了，從懷裡摸出半塊硬邦邦的餅子，小口小口地啃。
衙役們松松垮垮地站在兩翼，臉上的神色卻疲憊而焦躁。
看得出，張亨雖未下令動手，可這大半天僵持下來，底下人的耐心也快磨到了頭。
夏原吉沒再停步，沿著來時的路慢慢朝外走。
那是一輛極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看著和尋常富戶家眷出門坐的車駕沒什麼兩樣。
車轅上坐著一個馬夫。
車旁站著幾個人，個個體格健壯，看似閒散地各立一角，可夏原吉只一眼便瞧出，這些人站的位置極有講究，看似散漫，實則將馬車護在中間。
而其中一人，身形格外高大，正在對下面人訓話。
這人，怎麼看著如此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一般……
他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眼角餘光不住朝那邊瞟。
夏原吉又不好駐足細看，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就在他離那馬車不過七八步遠時，巷口忽然旋起一陣穿堂風。
那馬車的側簾被風掀得翻捲起來，里撲稜稜地鼓盪了一瞬。
就在那電光石火的半息之間，夏原吉的目光穿過翻開的帘布，直直撞進車廂之中。
車內光線昏暗，只依稀看見一個人端坐其中，雙目微闔，似在閉目養神。
那人年歲約莫四旬上下，臉龐方正，眉宇間有種久居人上者才有的沉靜與威儀，長得挺帥氣的。
夏原吉的瞳孔卻猛地一縮，腳步驟然一頓，當然，他不是被那人給帥呆了。
而是，車中做的人，是一個了不得的大人物……
那一瞬，他幾乎脫口叫出聲來。
車中人……
竟然是太子殿下！
看錯了。
不，絕對沒有看錯，半月前，自己去東宮還見過呢。
可太子殿下不是應該在應天嗎？
怎會出現在蘇州？
怎會坐在這條毫不起眼的小巷裡，被幾個便衣健仆環衛著，悄無聲息地停在這蘇州府衙不過百步之遙的地方？
夏原吉的腦子像被人塞進了一把亂麻，嗡嗡作響。
風過去了，車簾重新落下，將那人的面容重新遮得嚴嚴實實。
旁邊幾個灰衣漢子似有所覺，目光齊刷刷掃了過來，銳利如刀，而夏原吉也借著這個機會，與那個高大的漢子來了一次對視。
夏原吉心下一凜，強壓下翻湧的驚駭，垂下眼，重新抬步朝前走去，腳步平穩，只是比方才快了幾分。
走出那條巷子，拐上大路，直到那輛馬車徹底消失在身後，他才敢稍稍鬆一口氣。
車外那個高大漢子，莫不是秦王？
太子與秦王，同時出現在蘇州？
他不敢再往下想。
街市上的人流依然熙熙攘攘，桂花香依然甜絲絲地往鼻子裡鑽，可夏原吉卻像踩在雲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了驛站。
「夏大人回來啦！」車夫老趙正從車上搬包袱，見他進來，忙笑著招呼，「小的方才把您的屋子都收拾好了，就後面東廂第二間。您這一身灰，先洗把臉？」
夏原吉卻像沒聽見似的，木著臉從他身邊直直走了過去。
老趙愣了愣，怎麼出去一趟，就丟了魂兒？
他不敢多問，只搖著頭，繼續把最後一口箱籠從車上搬下來。
夏原吉回到房間，反手關了門，連外衣都沒脫，就坐到了床沿。
他坐得很直，兩隻手搭在膝上，十指無意識地絞著一角衣襟，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牆上的一道裂縫。
過了好半晌，他才極輕極輕地開口，那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車裡邊坐的……竟然是太子殿下。」
「難不成，衙門口那些人，是太子和秦王讓人……」
「圖什麼呢？」
「不管圖什麼，太子殿下也不應該在蘇州啊，哎……要出大事了。」
夏原吉沒有看錯。
馬車上的人就是大明的太子，朱標。
那個高大的漢子，就是大明的秦王，朱樉……
而張亨想要調查出來的主謀，不出意外，也就是這兩街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