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在中心的上百名少年乞丐,方才望見幾十名手持水火棍、鎖鏈叮噹作響的官府衙役闖進林子的時候,人人心底皆是發怵。
這群半大孩子,大多自小輾轉鄉野,見慣了官府差役的兇橫。
一看見官差,不少人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肩膀。
可當百戶亮出腰牌,那一聲「錦衣衛辦案」落定之後,壓在眾少年心口的巨石驟然卸下大半。
周彪整個人僵立在原地,臉上厲聲喝問的神色還沒有完全褪去。
錦衣衛?!
他下意識側過頭,瞥了一眼身後那上百名少年,心中暗自驚嘆:都說錦衣衛手眼通天、行事迅疾,果然名不虛傳。
蘇州這邊的風波才起,前後還不到一日功夫,這幫人居然已經被錦衣衛先行拿下拘押在此。
周彪心頭飛快轉動,還兀自以為眼前景象便是錦衣衛捕獲嫌犯。
他收了手中的鐵尺,臉上的戾氣盡數褪去,換上一副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神色,往前拱了拱手,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開口:「原來是錦衣百戶上官,下官蘇州府快班捕頭周彪,多有冒犯。敢問上官,這批少年,皆是被諸位扣拿在此的人犯嗎?」
黑臉百戶面無表情,握著腰牌的手緩緩收回腰間,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非也。我等並非拿人,乃是護送。」
「待到城內之事了結,便護送這批少年啟程前往應天,送入工部工坊、軍器局安置當差。」
「護送?」
周彪重複了這兩個字,眉頭猛地一蹙,一股說不出的彆扭順著脊背往上冒。
不是抓捕,是護送。
錦衣衛是在保護這群流民少年,而不是緝拿逆黨。
他驟然聯想到府衙大門外,那一批靜坐整日、來歷詭秘的老弱乞丐,聯想到跨州縣匯聚而來的人手,聯想到處處透著反常的始末。
難道……府衙門前那一場攪得全府雞犬不寧的風波,根本不是什麼民間逆匪暗中策劃,乃是錦衣衛在背後排布的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
「我家府尊大人,還當是地方奸徒暗中串聯,蓄謀不軌,日夜憂心謀逆大案。既然是朝廷密辦的差事,那下官這便速速趕回府衙,回稟張府尊,叫他不必再草木皆兵,白白緊張。」
話說完,周彪立刻回身,抬手就要招呼身後五十餘名衙役撤退。
一眾衙役本就被錦衣衛的氣場壓得惴惴不安,聽見捕頭髮話,如蒙大赦,紛紛調轉腳步,水火棍扛在肩頭,便打算順著林間來路離開。
「站住。」
黑臉百戶一聲斷喝,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瞬間把所有人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周彪身子一頓,猛地回過頭來,臉上滿是錯愕:「大人,這是何意?」
「你們既然尋到此處,今日便不能走。」百戶目光掃過周彪與一眾衙役,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老老實實留在此地等候,待到城中諸事徹底了結,自會放你們返回蘇州城復命。」
周彪臉色一變,連忙上前半步,低聲急辯:「大人,這不合適啊!府尊大人還在府衙之內翹首等候我等搜捕的消息。我們久久不歸,府衙那邊必然驚疑不定,若是生出別的亂子,小的區區一個捕頭,實在擔不起這份干係!還望上官通融!」
「沒有什麼不合適,城裡面也不會亂……」
「爾等安安靜靜在此歇著便是,其餘事,不必你們操心。」
話音落下,林間二三十名錦衣衛護衛齊齊微微挪動腳步,悄然變換站位,隱隱封住整片林子向外的幾條出路……
周彪本意是儘快回城,給張亨通風報信,告知城外的真相,可現在,這些錦衣衛明顯不想讓自己回城報信,真要硬來,只會自取其辱,甚至連累手下這幾十號弟兄。
周彪心中暗道:」知府大人啊,不是小的心裏面不念著你,是實在,沒有辦法。」隨後,他也只能長長吐出一口氣:「小人遵從便是。」
………………
蘇州城內,知府衙門。
日頭一點點向西邊沉落,霞光漫過蘇州城的飛檐屋脊,已然到了傍晚時分。
大堂之上,張亨坐立難安。
從午後派出周彪帶隊出城搜捕,一晃數個時辰過去,城外沒有傳回一絲一毫的音訊。
派出去的人如同石沉大海。
府衙大門之外,那一批老弱乞丐依舊席地靜坐,沒有散去,沒有喧譁,也沒有過激舉動,就那樣安安靜靜占住半條官道。
衙役輪番來報,局勢僵持如故,看熱鬧的百姓越來越多,這也讓張亨心底的煩躁已經堆積到了頂點。
拖得越久,對他這個蘇州知府越是不利。
「看來本官不得不親自出面了!」
一眾隨從、府衙皂隸護送著張亨前往正門處。
朱紅的府衙大門「吱呀」一聲向內敞開,張亨穿著官服,戴著官帽,身後帶著一眾護衛差役,大步踏出府門。
門外的街道之上,景象一覽無餘。
街道路面被他們占去大半。
更遠一些的街巷兩邊,零零散散聚攏了不少蘇州城內的百姓,都是聞訊過來看熱鬧的。
百姓們心存畏懼,不敢靠得太近,只遠遠地擠在兩側屋檐之下,探頭探腦朝府衙門前張望,議論聲壓得極低。
老弱乞丐坐在道路正中,看熱鬧的百姓分列街道左右,三方把整條官街切割開來。
張亨踏下府門前的石階,一股官威盡數放開,抬眼看向地上靜坐的一眾老弱,高聲呵斥,聲音響徹整條長街。
「爾等一干刁民!聚眾圍堵府衙,可知這是什麼行徑!」
「依照大明律例,本官此刻便可將你們盡數拿入大牢問罪!」
「本官勸你們,速速就地散去,各歸各處!倘若再在此地糾纏逗留,休怪本官無情,全部押入大牢吃牢飯!速速滾!」
聲如洪鐘,帶著地方主官的赫赫威勢。
圍坐地上的一眾老弱乞丐,聽見知府厲聲呵斥,紛紛面露惶恐。
不少白髮蒼蒼的老者渾身微微發抖,懷裡抱著的孩童也怯生生縮起脖子。
眾人相互對望,慢慢撐著地面,一個接一個顫顫巍巍站起身來。
張亨見此情景,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臉上掠過一絲得意。
刁民到底還是要用官威來壓。
可就在這個時候,街道側邊圍觀百姓的人群之中,一道不高不低的聲音,清清楚楚穿透嘈雜,傳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知府大人的好大的官威啊……」
整條街瞬間安靜下來。
原本細碎的百姓議論,霎時間戛然而止。
風掠過街邊屋檐,只餘下衣角飄動的輕響。
張亨臉上的得意驟然僵住,眉頭狠狠擰起,猛地轉頭,目光兇狠掃向兩側圍觀的人群,厲聲大喝:「是哪個?」
「哪個不要命的刁民……」
「敢在此喧譁!」
「站出來!」
圍觀的百姓紛紛低下頭,人人惶恐避讓,紛紛往身後縮,誰也不敢應聲。
而在張亨的視線下,最先出現的是三名身形魁梧的男子,隨後,這三名男子身後還有一名中年男子。
這中年男子步伐平緩,一步步朝著府衙的石階方向走來,想來,剛剛那句話就是這個中年男子扯著嗓子喊得。
張亨站在高高的石階之上,一開始距離尚遠,暮色的霞光又有些晃眼,只能模糊看見對方的輪廓,看不清面容。
他依舊盛氣凌人,伸手指向走來的人影,扯開嗓門繼續呵斥:「莫非此番聚眾圍堵府衙,便是你在背後主使?!」
「你可知道,攪動地方,煽動流民圍堵官府,乃是何等重罪!「
「便是天王老子到此,也救不得你!」
這個時候張亨是開心的,主謀自己蹦出來了。
自己立功了,立大功了。
他還在高聲說著這中年男子的罪過,可隨著中年男子與他之間的距離的縮短,他的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
相反他眉眼間有些疑惑……
不對啊,這個人……看著有點眼熟……
那中年男子的眉眼,臉龐,輪廓,一點點清晰地映入張亨的眼中,張亨徹底失聲了。
壞了……
這張臉……
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