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院辦公樓。
程競星敲響辦公室的門，裡面傳來讓進去的聲音。
她立刻推開虛掩的門，腦袋往裡一探。
「老師，我來了。」
陳泰鴻正坐在辦公桌後翻看一本論文集，看她探頭探腦的樣子，布著溝壑的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多久沒來了？」
「還以為你要等到作業完成了才會來。」
程競星頓了一下，老師這是在點她？
有事才會來找他，沒事就不來的意思嗎？
「這段時間太忙了。」
她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不好意思地撓了下臉頰。
「要看書，完成您布置的作業，還要幫段師兄他們的生物實驗做數學建模……」
她掰著手指著細數，連吃飯時間都要擠壓，實在分身乏術。
老師也是個大忙人，並不是總在辦公室。
「行了。」陳泰鴻見她這麼認真，無奈地搖頭，「知道你忙。」
「說吧，這次來找我，有什麼事？」
「這個不急。」
程競星走到茶几前，把手裡拎著的袋子放上去。
「您還沒吃午飯吧？這個給您。」
「關師兄推薦的，食堂師傅燉的雞肉特別軟爛，我想著您應該會喜歡。」
陳泰鴻聞言微微一怔，然後起身走過來：「那我試試看。」
程競星立刻將包裝袋子打開，把裡面的飯盒取出來。
蓋子一打開，燉得香濃的雞湯就充滿了整個辦公室。
雞肉連著雞皮，湯汁的顏色也特別透亮，看著就好吃。
程競星掰開一雙筷子遞過去。
陳泰鴻接過，夾起一塊雞肉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了兩下。
「果然一點也不柴，很好吃。」
程競星雙手放在腿上，姿態端正，一臉乖巧。
陳泰鴻又夾了一塊雞肉，嚼了兩下咽下去，才慢悠悠地說：
「還是競星你體貼，你那些師兄，從來沒想過要給我帶好吃的，一個個都是大老粗。」
他說這話的時候，筷子還指著碗沿，像是在數落不省心的孩子。
程競星連忙替師兄們解釋，「師兄們都忙著投身科研事業，也情有可原。」
陳泰鴻冷哼一聲，「你可別學他們，一個個都不注重自己的身體，有時還要我這個老師提醒。」
「你看著比他們通透，別也跟著他們學壞了。」
程競星認真說：「老師放心，我每天早上都有跑步健身，身體很好的。」
陳泰鴻滿意地點了點頭，「聽說你暑假的時候還參加過田徑賽，拿了金牌？」
「是參加過，也拿了金牌。」程競星有點意外，她從來沒說過，老師居然知道。
「好。」陳泰鴻說，「你比你的師兄們讓老師省心得多。」
他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湯，然後擦了一下嘴，語氣里多了一層認真。
「說起來，除了立恆，你還沒見過其他幾個師兄。」
「我本來應該早點讓你見一見的，只是有的正好不在京都，就沒立刻安排。」
「等你把周教授那邊的課題告一段落，我想找個時間讓你們見一面。」
程競星點頭說：「老師，這個不著急，等師兄他們什麼時候有空，再見也不遲。」
陳泰鴻看了她一眼，越發喜歡這個學生。
程競星安靜地坐在旁邊。
看著老師慢條斯理地把那碗雞湯和雞肉全部吃完。
陳泰鴻抽了一張紙擦了擦嘴，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眼鏡重新戴上。
程競星把東西收拾好，放到桌上。
隨即從書包里拿出一疊資料，放到老師面前，厚厚的十幾頁紙。
「老師，這個是您上次給我布置的作業。」
對於她又提前完成作業，陳泰鴻已經不意外。
他伸手把那疊紙拿起來，從第一頁開始翻。
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響。
不一會，他就翻到最後一頁。
「做得不錯。」
他摘下眼鏡，目光從紙面抬起，落在程競星臉上，
「整體框架是立的，推導也乾淨，尤其是第三頁那裡。」
「你把邊界擾動項拆進算子半群的解析性證明里，這個處理很老練，一點也不像本科生手筆。」
程競星眼睫微動，沒敢接話，只安靜等著下文。
果然，陳泰鴻話鋒一轉，手指翻回中間某頁，在某兩處公式旁輕輕一划：
「不過，有兩處細節還可以再緊一緊。」
「其一，你這裡直接用了譜確定增長條件，默認了譜界等於增長界。」
他擦了下眼鏡，重新戴上，抬眼看了看她。
「但你那個邊界反饋項是非稠定的。」
「在儀器漂移這類慢變擾動下，半群的解析性是否始終保持？」
「若有一串譜點貼著虛軸往右爬，你這個指數穩定結論就得打個問號。」
程競星心頭一跳。
立刻想起W7窗口清洗後那張乾淨的網絡圖。
原來自己潛意識裡，是把「瞬時信噪比提升」當成了「長期穩定」的證明。
「其二。」陳泰鴻又翻到後一頁，「你說廣義特徵系構成Riesz基，這個結論依賴於擾動足夠小。」
「你把試劑批次、校準周期全編進先驗里。
「有沒有估算過它們對應的算子擾動範數上界？」
「萬一某批試劑漂移超預期，Riesz基一塌，模態展開不唯一。」
「後面那張網絡推斷圖，再乾淨也是鏡花水月。」
程競星思索了幾秒，「老師，我明白了。」
「我回去會給擾動項加一個顯式上界估計。」
「在貝葉斯先驗里嵌入『擾動超限檢測』，並在SDG成立的前提下再斷言指數穩定。」
「嗯。」陳泰鴻略一頷首，似乎就等她這句話。
「不過，你能把這套理論直接扣到周教授那邊生物網絡的噪聲清洗上，這點很難得。」
他靠回椅背，目光透過鏡片，帶著幾分審視與讚許：
「你知道這作業有什麼用嗎？」
不等程競星回答，他便自問自答：
「你這套東西，等於給他們那堆經驗性的清洗算法，悄悄安了一根數學脊樑。」
「以後無論網絡怎麼變，只要這根脊樑不塌，結論就立得住。」
「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似是很欣慰。
「你證明了『數據驅動+物理先驗』這條路，在數學上是自洽的。」
「這不止能用在生物網絡，以後凡是帶邊界擾動的分布參數系統。
「流體、材料、甚至金融高頻數據，都能套這個框架。」
「你這不是交了一份作業，是磨了一把能跨領域用的刀。」
程競星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
原來自己這兩天瘋魔般寫下的那些算式，早已悄悄越過了解題的邊界，伸向了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