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陰影如同被陽光蠶食一般一點點退卻。
直到陽光穿透窗戶,照進大廳之中,邦斯提亞才後知後覺地恐懼起來。
他摸著自己的臉,眼角處出現了兩道並不明顯的、細細的皺紋。
「上帝,這是哪兒?」梅甘在一旁發出疑惑的聲音。
「母親……」邦斯提亞拉住她的手,「你還記得我嗎?我是……」
梅甘的視線落在他臉上,臉上浮現起恐懼的神色,顫顫巍巍地後退了兩步。
「你是誰,救命……」
阿米莉亞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這一幕。
「母親,我害怕。」貝兒拉了拉塔瓦納的衣袖,「我們能不能離開這裡?」
塔瓦納回過頭,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我們回家。」
「發生什麼事了?」
二樓的樓梯口傳來一道帶著疑問的男聲,瓦倫身後跟著幾人下了樓,他詫異地看著眼前的幾人,狐疑地問道,「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大事。」塔瓦納輕聲說道,「我們該回去了,麥克斯呢?」
瓦倫奇怪地搖了搖頭,「我沒瞧見他。」
貝兒頓了一下,眼中茫然了一瞬。片刻後,她皺了皺眉,輕聲說道:「父親他……他好像逃走了。」
「逃走了?」塔瓦納聲音帶上了兩分怒意,「什麼時候?」
「我也記不太清了。」貝兒低著頭,「那好像是我的一場夢,又好像不是……我依稀記得父親拋下我逃走了。」
塔瓦納攥緊拳頭,眼中露出可怕的光芒。
「這些瑣事請你們回家解決。」阿米莉亞抬了抬手,做了一個停下的動作,「這座城堡已經不歡迎你們了。」
梅甘別開臉,躲開邦斯提亞炙熱的目光,朝著貝兒走去。
「梅甘奶奶。」貝兒抓住她的手,「您和我們一起回家吧。」
「好啊,回家好啊。」梅甘笑眯眯地說。
角落裡一條始終被忽略了的狗忽然沖了出來,衝著梅甘『汪汪』叫了兩聲。
「邦斯提亞,你也在這裡?」梅甘彎著腰摸了摸它的腦袋,小狗圍著她的手前後繞起圈來。
邦斯提亞聽到梅甘叫自己的名字,驚喜地抬起頭,卻看到她彎著腰輕輕摸著那條狗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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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雙手,前不久還在撫摸著自己。
那條狗,也叫邦斯提亞。
這條狗身上的毛髮與他的何其相似。
他忽然感覺到一種莫大的諷刺。
「滾!」他怒吼道,「都滾開!」
他突然的怒吼讓大廳中的幾人都嚇了一跳,特別是梅甘,她驚恐地抬起頭飛快地掃了他一眼,又像是害怕被發現一樣低下了頭,蹲下身費勁地抱起狗。
「我們還是快走吧。」
其他人自然毫無異議。
他們加快腳步,低著頭飛快地朝著門口走去。
快要跨出門的時候,梅甘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梅甘奶奶,你在看什麼?」貝兒關切地問道。
梅甘看著那個半跪在地上抱著頭的男人,心中有種異樣的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被生生剜去了一般,心裡空落落的,卻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
她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那麼輕鬆了。
於是她並不想在意那一點點的異樣。
聽到貝兒的聲音,梅甘收回視線,朝著貝兒笑了笑,「沒什麼。」
她們朝著前方走去。
阿米莉亞看著無關的人全部離開了這裡,這才慢吞吞地走到了邦斯提亞身邊。
「感覺如何?這種不得不與所愛之人分離的感覺?」她眉眼彎起,「一定比許多年前那個雨夜更加絕望吧?」
「你這個惡毒的女人。」邦斯提亞抬起臉,眼眶發紅,憤怒地盯著她。
「惡毒?」阿米莉亞疑惑地歪了歪頭,「為了不讓你的母親傷心,我還特意抹去了她的記憶,你竟然說我惡毒?
你在殺死那些無辜的女孩時,是否懺悔過自己的行為是否惡毒?」
邦斯提亞無言地低下頭,他死死地咬著牙,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面上。
「啪」的一下,眼淚在地面上輕輕濺開。
「好好珍惜你為數不多的時光吧。」阿米莉亞嫌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一般朝著頂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差點忘記了,那裡還有一個。」
*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陽光和其他人了。
安德魯蜷縮在角落中,企圖將自己變成房間中的一粒微塵。
前不久有一個女孩來看了她,她看上去很漂亮,如果是從前的他,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追求她。但是現在的他,卻連看她一眼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氣。
時間對他來說也變成了一種飄渺的東西。
他不需要知道過去了多久,也不需要知道是白天還是黑夜。
他的生命只有無盡的黑暗、孤獨,在他身邊飛來飛去的蟲子,翻湧在傷口中的蛆蟲,成為他唯一能夠傾訴的夥伴。
『唰』的一聲,刺目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這間散發著惡臭的陰暗房間。
他條件反射般地閉上眼睛,又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不顧一切地睜開眼睛,朝著那光亮看去。
眼睛被刺痛,發紅流淚,流淌過他可怕的臉頰。
直到眼睛終於適應了光亮,他才看清眼前的一切。窗戶口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笑眯眯地看著他。
「許久不見了,安德魯。」她輕快地說道,「沒想到你竟然過得這麼悽慘,真是我的過失。」
她雖然這樣說,聲音中卻沒有半點歉意。
「阿米……莉亞……」安德魯聲音嘶啞地叫出她的名字。
「真是榮幸。」阿米莉亞浮誇地捂住嘴,「您竟然還記得我的名字。」
「你來……你來做什麼……」他忍不住顫抖起來。
「我?」阿米莉亞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停頓了片刻,才笑眯眯地說道,「我當然是來……拯救你的呀。」
她走到籠子前,看清裡頭的情形,微微皺了皺眉,臉上的嫌惡刺痛了安德魯的自尊。
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有這種東西。
虛弱的身體已經不足以支撐他站起來,他想要撲上前,在阿米莉亞眼中,他卻只是趴在地上往前爬了兩下。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瞧瞧你的樣子,哪還有半點王子的風采?」
安德魯好不容易抓上籠子的邊緣,他仰起頭,那張猙獰得足以讓人尖叫的臉抽搐起來。
「阿米莉亞……!!」
「別著急。」阿米莉亞斂了笑意,蹲下身冷冷地看著他,「我說過了,我是來救你的,你怎麼能對自己的救命恩人態度那麼差呢?」
「我真的很生氣。」
頂樓的房間傳出一陣令人心驚的、嘶啞的尖叫聲。
如同一個人混合著自己的血肉,才能發出那樣足以穿透靈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