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秦明月合上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亮消失,房間陷入黑暗。
她走到陽台,晚風吹起她的長髮。
感覺有點煩躁無力。
她拿出手機,下意識點開那個剛剛才被她罵過「滾」的頭像。
鬼使神差地,她發了條信息過去。
「有點煩,上來坐坐?」
信息發出去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這算什麼?大半夜邀請一個男人上樓?
她剛想撤回,屏幕亮起。
「!」
一個感嘆號。
緊接著,又是一條。
「馬上!」
秦明月能想像到電話那頭,那個男人激動到變形的臉。她扶額,算了,就當是找個人倒垃圾吧。
樓下的蘇孟,看著手機上的信息,
「有點煩,上來坐坐?」
蘇孟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他反覆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我曹!
這是什麼神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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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秒還讓滾,後一秒就主動邀請?
蘇孟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不可描述的畫面,什麼「欲擒故縱」、「口是心非」、「今夜無人入眠」……
他的心臟砰砰狂跳,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機會!
天大的機會!
「孟哥,咋了?秦法官又罵你了?」張偉看他表情不對,好奇地湊了過來。
「滾蛋!」蘇孟一把推開他的大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進衛生間。
三分鐘後,當他頂著濕漉漉的頭髮,換上一身最乾淨的T恤,甚至還偷偷噴了點張偉的男士香水衝出來時,張偉徹底看傻了。
「孟哥,你這是……要去相親?」
「相個屁的親!」蘇孟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髮型,感覺自己帥得有點過分,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拍了拍張偉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記住,今晚無論樓上發生什麼動靜,你都不要上來。天塌下來也別上來,懂嗎?」
說完,他一個箭步衝出房門,留下張偉一個人在客廳里,目瞪口呆。
什麼動靜?
孟哥這是要去幹仗?
……
9號樓,1901室門口。
蘇孟站在門前,做了三個深呼吸,這才抬手,輕輕按響了門鈴。
他的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
門開了。
開門的正是秦明月,一套寬鬆的棉質居家服,素麵朝天,長發隨意地披散在肩上。
沒有想像中的性感睡衣,也沒有曖昧的燈光。
客廳的燈甚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還有些昏暗。
「來了?」她看了蘇孟一眼,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轉身就朝陽台走去。
蘇孟跟在她身後,心裡有點打鼓。
這氣氛……好像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樣啊。
他跟著秦明月來到陽台,只見她沒有坐下,只是靠在欄杆上,仰頭看著夜空中稀疏的幾顆星星,不知道在想什麼。
晚風吹起她幾縷髮絲,側臉在城市霓虹的映襯下,顯得有些落寞。
蘇孟那顆火熱的心,瞬間就涼了半截。
得,白激動了。
人家這明顯是真有煩心事,找自己當垃圾桶來了。
他收起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走到秦明月身邊,學著她的樣子靠在欄杆上,也看向夜空。
「怎麼了?」他輕聲問,「看你好像不太開心。」
秦明月沒有看他,依舊望著遠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嗯,一個案子,有點拿不定主意。」
案子的事情?蘇孟可不太懂這方面的東西,不過既然來了,還是開口道:「要是方便的話,不妨,說來聽聽?也許我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能有些別的看法。」
「蘇孟,我問你個問題。」
「如果……法律的規定,和人之常情,甚至是道德,發生了衝突,你說……該怎麼辦?」
蘇孟沉默了,這個問題......好深奧啊。
秦明月自嘲地笑了笑,自己也是昏了頭,跟一個搞中介的討論這麼複雜的問題。
「算了,當我沒說。」
「是關於財產的案子吧?」蘇孟卻忽然開口。
秦明月一怔:「你怎麼知道?」
「猜的。能讓人這麼糾結的,一般都跟錢和情分不開。是繼承?還是賠償款?」
這傢伙還真是……
秦明月靠在欄杆上,含糊地「嗯」了一聲:「差不多吧,一個孤兒寡母,和兩個孤寡老人,爭一套房子。」然後秦明月大概的把這個案子給蘇孟講述了一遍。
蘇孟又是一陣沉默,這事他還真看過相關的案例。
就在秦明月以為他要說些「清官難斷家務事」之類的廢話時,蘇孟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繼承的財產,和死亡賠償金,不一樣。」蘇孟一字一句地說道,「前者是死者生前的個人財產,按繼承法分配。但後者,不是......」
秦明月的心猛地一跳。
這話,有道理啊。
「這筆錢,它的目的,不是為了讓某個人發財,而是為了填補死者離去後,給整個家庭帶來的經濟和精神創傷。我覺得它應該有撫慰和保障的雙重屬性。」
撫慰和保障……雙重屬性……
秦明月感覺自己腦中那團亂麻,似乎找到了線頭。
她一直陷入「這筆錢到底屬於誰」的牛角尖,卻忽略了這筆錢「為什麼會存在」。
「所以,」蘇孟繼續道,「從我的角度來看,可能不在於房本上寫了誰的名字,而在於,這筆賠償金的性質本身,是否允許它被某一個人完全獨占,而無視家庭其他成員的基本生存需求。」
「可是……沒有法律條文支持這個觀點。」秦明月的聲音有些激動,她感覺自己觸摸到了某個關鍵點,卻又隔著一層窗戶紙。
「法律是滯後的,但法理是相通的。」
蘇孟長長的伸了個懶腰,「我好像……在哪個新聞上看過一個類似的討論,一個姓梁的法學教授提出來的。他說死亡賠償金具有強烈的『精神撫慰』屬性,這種屬性決定了它應該被所有因死亡而遭受精神痛苦的近親屬共同享有。他還給這種權利起了個名字,叫……叫什麼『精神損害的共同補償請求權』。」
精神損害的共同補償請求權!
這十幾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秦明月腦中的所有迷霧!
對啊!
為什麼不能從精神損害賠償的角度去切入?
王秀蘭夫婦失去的是唯一的兒子,他們遭受的精神打擊,難道不比兒媳劉燕更大嗎?這筆賠償金里,理應有屬於他們精神撫慰的部分!而這部分,絕不應該被劉燕隨意侵占和處置!
這是一個全新的思路!一個足以顛覆現有所有判例的,天才般的思路!
「那個教授……是誰?在哪看到的?」秦明月激動地追問。
「忘了,好像是個姓梁的教授吧。」蘇孟聳了聳肩,有些不確定的道。
「不過……這個思路,是不是有點太超前了?會不會……不被採納?」
超前?
不被採納?
那又如何!
身為法官,如果連為正義尋找一條出路的勇氣都沒有,那她還穿這身制服幹什麼!
「蘇孟!」
「嗯?」
「謝謝你!」
秦明月突然開心的蹦了起來,然後不等蘇孟回話,便跑回客廳。
她沖回書桌前,打開法律資料庫,深吸一口氣,在搜索框裡,一字一頓地敲下了幾個字——
【死亡賠償金,精神屬性】
按下回車鍵。
屏幕上,一行行文獻和理論,在她眼前展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而陽台上,蘇孟看著那個重新亮起戰鬥火焰的身影,嘴角緩緩上揚。
因為後世也有一個類似的案件,當時鬧得沸沸揚揚,所以蘇孟記住了,而且他還清楚地記得,就在2014年,最高法出台的一份指導意見中,正是明確了死亡賠償金兼具「財產損失補償」和「精神撫慰」的雙重性質。
而那個指導意見的起草人之一,華夏政法大學的泰斗級人物,就姓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