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整。
沒有震耳欲聾的鞭炮，也沒有冗長的領導致辭。
售樓處外牆上，那塊足有電影銀幕大小的LED屏突然閃爍了一下，原本循環播放的項目宣傳片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密密麻麻的白色方格。每一個方格代表一套房源，上面清晰地標註著樓棟、房號和面積。
六百三十三個白色方格，像是一張巨大的白網，罩在廣場上千名購房者的頭頂。
「滋——」
電流聲划過音響。
虞星辰那清冷的聲音，通過大功率陣列音箱，在廣場上空炸響。
「各位現場的顧客，搖號開始。」
屏幕畫面瞬間切換，數字開始瘋狂滾動。
廣場上原本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仰著脖子，死死盯著那塊屏幕，連呼吸都屏住了。
「停！」
屏幕定格。
第一組三十個號碼生成。
「請1號至30號客戶，攜帶身份證及認籌單，進入選房區。注意，每組客戶僅限兩人入場。」
人群瞬間炸了鍋。
「中了！我中了！我是12號！」剛才還一臉愁容的老夫妻，此刻激動得滿臉通紅，拎起包就往入口沖。
「媽的！沒有我啊！這得等到什麼時候？」沒搖到的胖子狠狠跺了一腳地，滿臉懊惱。
入口處，幾十名身穿黑色西裝、戴著耳麥的安保人員早已嚴陣以待，拉起了警戒線，只放中籤者進入，其餘人被無情地擋在外面。
……
售樓處內部，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原本寬敞的大廳被臨時搭建的隔板分割成三十個獨立的半封閉小房間。
「這……這是幹什麼？」
那對老夫妻被引導員帶到一個標著「05」的房間門口，有些發懵，「不是看房嗎？怎麼把咱們分開了？」
「大爺大媽，這是為了保證您能安靜地選房，不受干擾。」引導員微笑著解釋道，「請進吧，您的選房顧問在裡面等您。」
老兩口迷迷糊糊地走了進去。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台電腦。
電腦屏幕上，正是那張巨大的銷控表。
「叔叔阿姨好，我是你們的選房顧問。」桌子後面，一個年輕的小伙子站起來，「咱們長話短說，本次選房時間只有五分鐘。五分鐘內如果沒有確定房源，系統將自動跳號，視作放棄。」
「五……五分鐘？」
老兩口傻眼了。買白菜還得挑挑揀揀半天呢，買幾百萬的房子，就給五分鐘？
「這哪來得及啊！我們還想問問這公攤……」
「大爺，實在抱歉，房源信息之前帶您來的銷售應該已經給您解釋的很詳細了，今天人太多，來不及給您細講了。」
小伙子指了指電腦屏幕右上角那個正在瘋狂倒計時的紅色數字，「您看好了，這是咱們之前意向的一號樓王，現在還是一片白，說明沒人選。但您看旁邊……」
就在這時，電腦里傳來一聲清脆的「叮」聲。
屏幕上，二號樓的一個方格，瞬間由白變紅。
緊接著，廣播聲在房間裡響起：「恭喜08號客戶，成功認購2號樓1單元601室！」
老太太心裡猛地一哆嗦。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叮、叮、叮」的聲音開始密集響起。
「恭喜02號客戶，認購……」
「恭喜15號客戶，認購……」
電腦屏幕上，那些原本白色的方格，一個接一個地變紅。
「哎喲！那個三樓沒了！老頭子你快看，咱們備選的那個三樓沒了！」老太太有點急了，聲音都變了調。
「大爺，第一批進來的有三十組客戶，好房子大家都在搶的。」顧問適時地補了一刀，「您要是再猶豫，一號樓這幾套好的，恐怕也懸。」
「買！就買這個！702！快！」
剛才還想問公攤、問採光、問物業費的老頭子，此刻眼珠子都紅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仿佛慢一秒就要損失幾百萬。
「好！702鎖定！」
顧問手速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印表機立刻吐出一張認購單。
「大爺，您在這簽字，按手印，去財務交錢。恭喜二位，搶到了心儀的房子！」
從進屋到簽字，全程不到三分鐘。
老兩口拿著單子走出小房間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老頭子，咱們……這就買了？」老太太還有點回不過神，感覺像做夢一樣。
「買了！買了踏實！」老頭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房間，心有餘悸，「太嚇人了，跟打仗似的。」
……
廣場上，氣氛已經接近失控。
外場的那塊大屏幕，是與內場系統實時同步的。
每一聲「叮」的提示音，每一次白色方格變紅，都會讓場外的顧客心中一顫。
「我去！一號樓怎麼紅得這麼快？那是樓王啊！」
「別紅了！別紅了！給我留一套啊！」
「這也太假了吧？是不是找託兒了？」有人忍不住質疑。
就在這時，人群中幾個穿著普通、看似也是購房者的人開始大聲議論。
「假個屁！我二大爺剛進去，說是裡面搶瘋了！五分鐘不選就趕人！他剛才打電話出來借錢，說是要把車位也一起買了！」
「我也聽說了，這次開盤價格比吹風價低了五百！不搶就是傻子！」
這幾個人正是蘇孟安排的「氣氛組」。
他們的話像火星掉進了油鍋，瞬間點燃了人群的焦慮。原本還在觀望、質疑的人，此刻只剩下一個念頭：
讓我進去！我要買房！
「怎麼還沒輪到我！能不能快點！」
「保安！放我進去！我有錢！我要全款！」
……
二樓，貴賓室。
劉衛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瘋狂的一幕，手裡的雪茄燃了一半，菸灰掉在地毯上都沒發覺。
「這……」
他縱橫商海幾十年，見過無數大場面，但這種把買房變成搶劫現場的營銷手段，他聞所未聞。
「這哪裡是賣房，這簡直是在搶錢。」
旁邊的工程副總咽了口唾沫，「蘇總，這麼搞……不會出事吧？我看下面人情緒很激動啊。」
蘇孟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剝開一顆橘子，塞進嘴裡。
「激動就對了。」
他抽出紙巾擦了擦手，笑著解釋道：「人在極度焦慮和群體壓力下，智商會降低到平時的百分之五十。這時候，他們需要的不是思考，而只是簡單的跟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