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地,天能大廈。
張一明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手裡抓著幾張報表。
「爆了!蘇總,徹底爆了!」
張一明把數據報表往桌上一拍,指著那條陡峭向上的曲線:「截止到剛才,下載用戶突破二十萬!日活……日活超過了百分之四十!這可是剛剛上線不到二十四小時啊!」
二十萬用戶,放在後世可能連個水花都砸不起來,但在2009年的移動網際網路荒漠,這可是了不得的成就。
蘇孟坐在有些搖晃的二手辦公椅上,手裡轉著一部HTC,屏幕上正是九九房的後台數據界面。
「伺服器呢?能扛住嗎?」蘇孟問。
「紅了三次,又擴容了三次。」張一明嘿嘿一笑,「阿里雲那邊都驚了,問我們是不是遭到了DDoS攻擊。我說攻擊個屁,這是實打實的真人流量!」
說到這,張一明有些得意的道:「蘇總,你知道剛才誰給我打電話了嗎?IDG的合伙人!還有紅杉那邊的老熟人,甚至連經緯中國都托人來問,咱們這項目缺不缺錢,估值隨便開。」
一天前,他還為了伺服器的租金愁得掉頭髮。一天後,資本揮舞著支票簿排隊送錢。這就是網際網路,魔幻又現實。
蘇孟沒接話,只是把目光投向了一直坐在角落裡沒吭聲的曹毅。
這位前紅杉投資經理,此刻正拿著一塊眼鏡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
「老曹,你怎麼看?」蘇孟問。
曹毅重新戴上眼鏡,推了推鏡框:「數據當然很漂亮,甚至可以說是驚艷。但我建議,所有風投的電話,先晾著。」
張一明愣了一下:「晾著?現在可是融資的黃金窗口期,過了這村沒這店啊。」
「一明,你現在拿錢,估值能有多少?一千萬美金?還是兩千萬?」曹毅搖搖頭,「太便宜了。現在的九九房,在資本眼裡只是個有點意思的項目而已,更重要的是……」
曹毅頓了頓:「我們還沒有證明自己的造血能力。」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造血。」張一明抓了抓頭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剛才的興奮勁兒退去了一半,「你是說盈利模式?」
「對。」
曹毅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分析數據,「現在的網際網路房產領域,搜房網靠GG,焦點網靠資訊,85同城靠埠費。雖然模式不同,但核心邏輯都是流量變現。」
「我們現在的流量是有了,但怎麼變成錢?如果只是靠燒錢維持伺服器,就算融到資,也遲早會被資本綁架,最後變成他們套現的工具。」
曹毅不愧是頂級的投資人,一針見血。
2009年的網際網路,還是草莽時代。大家都在跑馬圈地,誰先談錢誰就俗。但曹毅很清楚,沒有商業閉環的項目,就是空中樓閣。
蘇孟讚賞地看了曹毅一眼。這就是他一定要把這人挖過來的原因。張一明是把利劍,能開疆拓土;曹毅就是那個劍鞘,能保證這把劍不至於傷了自己。
「搜房和焦點那種賣橫幅GG的模式,太low了。」蘇孟靠在椅背上,想著後世那個汽車界的巨無霸軟體,「那是PC時代的產物。手機屏幕就這麼大,你掛個GG條,用戶體驗直接歸零。」
「那就只剩下埠費了。」曹毅在紙上畫了個圈,「向經紀人收費。這是目前最成熟,也是現金流最穩的模式。85同城就是靠這個,一年躺賺幾個億。」
張一明皺起眉頭,顯得有些為難:「可是……咱們才剛起步。現在的經紀人,習慣都已經固化了。他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登錄85同城,發帖、刷新、買置頂。讓他們換個平台,還得掏錢,這難度可不低啊。」
人的慣性是可怕的。
哪怕九九房的技術再牛,體驗再好,對於那些只會用電腦打字的中介老油條來說,學習成本就是一道坎。更何況,85同城雖然流氓,但確實壟斷了目前的客源。
「而且,85同城那邊肯定會反撲。」曹毅補充道,「一旦我們開始收費,85同城絕對會跟進打價格戰,甚至免費。拼燒錢,我們現在的體量拼不過他們。」
氣氛有些凝重。
技術上的降維打擊容易,商業習慣的改變卻難如登天。
「埠費是要收的,但那是小錢。」蘇孟想著心事,「那是給經紀人用的。真正的金礦,不在二手房。」
曹毅眼睛一亮:「你是說新房?」
「聰明。」蘇孟轉過身,「二手房只是流量入口,是用來粘住用戶的。等我們的裝機量到了五百萬,一千萬,我們就是全北京乃至全國最大的購房者聚集地。到時候,求著我們合作的不是那些苦哈哈的中介,而是那些開發商。」
「想賣樓?可以,上九九房推薦位。想清盤?可以,買我們的精準推送。」
蘇孟伸出一根手指:「一個樓盤的GG費,頂得上一千個經紀人一年的埠費。這才是移動網際網路的玩法。」
張一明聽得眼睛發直,他只想著怎麼把軟體做好,蘇孟想的卻是怎麼顛覆整個產業鏈。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蘇孟話鋒一轉,「眼下,我們得先解決吃飯問題。埠費這碗飯,必須得從85同城嘴裡搶過來。」
「難點就在這。」張一明嘆了口氣,「怎麼讓那些中介心甘情願地掏錢?咱們現在雖然有二十萬用戶,但在經紀人圈子裡的滲透率,除了你們起點地產,基本為零。」
這就是典型的「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
沒有經紀人發房源,用戶就搜不到房子,體驗變差流失;沒有用戶,經紀人就不願意來發房源。起點地產雖然有兩百多人,但放在整個北京幾萬中介大軍里,連個浪花都算不上。
曹毅推了推眼鏡,顯然也在思考破局之法。
「慣性這東西,確實難改。」蘇孟笑了笑,「不過,這事交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