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孟說完，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已經被徹底說懵的兩人。
「現在，還有誰覺得這個GGlow嗎？」
沉默。
良久的沉默。
張一明低著頭，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作為一個技術極客，這種簡單粗暴的邏輯衝擊著他的價值觀，但作為一個創業者，他又不得不承認，蘇孟說得太特麼有道理了。
在生死存亡面前，優雅有個屁用？
曹毅深吸了一口氣，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眼中的嫌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怪物的眼神。
「蘇孟，你真是個瘋子。」
曹毅苦笑一聲，「但我被你說服了。跟范彬彬拼美貌，我們必死無疑；但要是拼噁心人……我覺得我們能贏。」
「這就對了。」
蘇孟打了個響指，「老曹，聯繫分眾傳媒，還有各大地鐵站的GG代理。我要把這些視頻，投放到全京城所有的電梯、地鐵電視裡。」
「記住，要循環播放。」
「另外，把Y密的那張海報也印出來。雖然咱們沒有范彬彬那種大片質感，但咱們勝在顏色鮮艷。紅配綠，賽狗屁，就要這種視覺衝擊力。」
「把它們貼在85同城海報的旁邊，貼在每一個小區門口，貼在每一個中介門店的玻璃上。」
「我要讓姚錦波睜開眼看到的是九九房，閉上眼聽到的還是九九房！」
「這一仗，我們要把85同城的高級感，徹底拉進泥潭裡，然後用我們豐富的經驗，打敗他！」
……
2009年10月3日。
就在85同城的「君臨天下」戰役打響後的第三天，一場突如其來的「泥石流」，席捲了京城。
早高峰的國貿地鐵站。
無數睡眼惺忪的白領正像沙丁魚一樣擠在換乘通道里，耳邊突然傳來一陣魔性的聲音。
「找房子！上九九房！」
「找房子！上九九房！」
人們下意識地抬頭，只見通道兩側所有的電視屏幕上，一個穿著清宮裝的漂亮姑娘，正像複讀機一樣對著他們大喊。
「這什麼玩意兒？」有人皺眉。
「好吵啊。」有人捂耳朵。
但僅僅過了兩分鐘。
當那個旋律第三次響起的時候，人群中竟然有人不由自主地跟著哼了一句：「九九房，一個神奇的APP……」
哼完之後，那人自己都驚恐地捂住了嘴。
而在寫字樓的電梯裡，情況更加慘烈。
封閉的空間，無法逃避的視聽轟炸。
范彬彬的海報雖然美，但它是靜止的。而Y密的視頻是動態的，是有聲音的，是無孔不入的。
「神奇！神奇！真神奇！」
這七個字，像是一把電鑽，鑽進了每一個被早高峰折磨得神經衰弱的打工人的腦子裡。
同一時間，85同城總部。
姚錦波看著手裡的數據報告，原本還得意的臉色，此刻變得比吃了蒼蠅還難看。
「怎麼回事？」
姚錦波指著屏幕上那條開始止跌回升，甚至隱隱有反超之勢的曲線，聲音顫抖，「我們的范彬彬呢？我們的幾千萬GG費呢？為什么九九房的下載量又上來了？」
市場總監劉強一臉便秘的表情，掏出手機，點開了一個視頻。
「姚總……您看看這個。」
視頻里，Y密那魔性的聲音傳了出來。
姚錦波看了十秒鐘。
「啪！」
他把手機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無恥！下流！沒底線！」
姚錦波氣得渾身發抖，「這是做企業嗎？這是耍流氓！這種垃圾GG，廣電怎麼沒給它封了？！」
罵歸罵。
但姚錦波心裡卻湧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他用精英的思維去打這場仗，試圖用高大上的品牌形象去碾壓對手。
但九九房那個流氓，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直接掀了桌子，往那一站，開始敲鑼打鼓賣大力丸。
最可怕的是，圍觀的人，還真特麼吃這一套。
「快！讓公關部發文！」
姚錦波咬牙切齒，「抨擊這種低俗營銷！引導輿論，說九九房這是在侮辱大眾審美！把它的品牌形象給我搞臭！」
然而，就在姚錦波準備發動輿論戰的時候。
中關村，天能大廈。
蘇孟看著後台暴漲的數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搞臭？」
「姚總，你還是不懂。」
「在這個流量為王的時代，沒有好名聲和壞名聲，只有——沒名聲。」
這時一直沉默的張一明推了推眼鏡，自信的站了起來，
「光有精神污染還不夠。」
「既然大家都已經記住我們了，那接下來，就該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技術碾壓。」
張一明指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架構圖，眼神灼灼。
「現在的九九房，雖然靠著LBS（地理位置服務）和搖一搖功能領先了對手半個身位，但這還不夠。這只是工具屬性，工具是用完即走的，粘性太差。」
「我的計劃是，在下一個版本，也就是2.0版本中，引入『個性化推薦引擎』的雛形。」
張一明在白板上重重地寫下了「算法」兩個字。
「我不打算讓用戶去『搜』房子，我要讓房子去『找』用戶。」
「通過記錄用戶的瀏覽時長、點擊偏好、我們可以構建一個多維度的用戶畫像。他喜歡朝南的？喜歡高層的？還是對學區房有執念？系統會自動計算，然後把最符合他潛意識需求的房源推送到他面前。」
蘇孟挑了挑眉。
來了。
這就是未來那個讓全球幾十億人為之瘋狂的「字母跳動」的核心邏輯——信息找人。沒想到，在這個平行時空，張一明竟然打算把這套邏輯率先應用在房產領域。
這簡直是用核武器打蚊子，太奢侈了......
「還有，」張一明越說越興奮，「我們要打通社交屬性。我看了一下後台數據，很多用戶會把房源分享給QQ好友。我們可以在APP里內嵌一個『房友圈』，讓用戶可以對房源進行點評、吐槽。比如這套房子採光不好，那套房子物業太差……」
「我們要把九九房從一個冷冰冰的找房工具，變成一個有溫度的房產社區！」
「只要這個生態建立起來，85同城那種傳統的分類信息網站，在我們面前就是降維打擊！他們還在賣流量，我們已經在運營『人』了！」
張一明揮舞著手臂，仿佛一位正在指點江山的將軍。
「按照我的規劃，我們需要擴招兩百名工程師，組建專門的數據挖掘團隊。伺服器也要全面升級，現有的帶寬根本支撐不了推薦算法的運算量。另外，還需要採購一批高性能的GPU進行模型訓練……」
「只要三個月！給我三個月時間，我就能讓九九房徹底甩開所有對手，讓他們連我們的車尾燈都看不見！」
張一明說完，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沉浸在了自己描繪的宏偉藍圖中。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張一明這番極具前瞻性和煽動性的技術願景給鎮住了。在這個塞班系統還沒死透的年代，這種「算法推薦」的理念，簡直就是科幻小說。
「說得好。」
蘇孟帶頭鼓起了掌，「不愧是技術天才，老張，這才是九九房該有的樣子。」
張一明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主要是蘇總給的方向對。」
「那就這麼定了。」蘇孟大手一揮，「技術部馬上出方案，要人給人，要設備給設備，全力推進2.0版本。」
「好嘞！」張一明興奮地應道，轉身就要去安排工作。
「等一下。」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沙發角落裡的曹毅，緩緩地站了起來。
「老曹？」蘇孟看著他，「怎麼了？對老張的技術路線有意見？」
張一明也疑惑地看著曹毅：「曹總，是不是覺得算法太激進了？放心，我有把握……」
「不是技術的問題。」
曹毅搖了搖頭，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沒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