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啥叫串串房?」
蘇孟看著姜毅清澈且愚蠢的眼神,也明白了,這小子是真的不知道。
「你是大學生?」
「啊?」姜毅被蘇孟的話問的有點懵,有些遲疑道:」應該是吧,大......專,應該算是大學吧?」
姜毅入職中園地產不到一個月,每天就被主管打雞血去大街上貼小GG,對行業里的彎彎繞繞確實兩眼一抹黑。
蘇孟抬起手,屈起食指在石膏板上敲了兩下。
「你看,空心的,劣質龍骨。」蘇孟又指著牆角一處接縫,「你再看看這膠水,顏色發黃,味道刺鼻。這叫工業樹脂膠。知道這玩意兒最大的特點是什麼嗎?」
姜毅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便宜。極其便宜。而且會源源不斷地釋放甲醛,還有這地板,」蘇孟用腳尖碾了碾地面上鋪著的仿木紋塑料革,「回收廢塑料壓制的,裡面全是苯和TVOC。」
姜毅愣在原地,這人幹啥的?這麼專業嗎?
「你想想,住進這種房子裡的人,每天面對的是什麼環境?他們的身體又會變成什麼樣子?短則幾個月,長則半年,就會有症狀出現,輕則脫髮、起紅疹、呼吸道感染。重的,白血病。」
姜毅渾身一震,「這……這不是謀財害命嗎?」
姜毅額頭冒出一層細汗。他想起了主管每天早會上喊的口號,想起了公司群里不斷刷屏的開單喜報。難道說那些所謂的業績,全是用租客的健康換來的?
「剛子,提東西,走人。」蘇孟沒再多看這房子一眼,轉身就往樓下走。
張志剛應了一聲,彎腰扛起蛇皮袋,準備跟上。
「等一下!」
姜毅突然從口袋裡掏出剛才簽好的合同,雙手用力一撕。
接著,他又把包里的現金塞回張志剛手裡。
「這房子,你別租了。錢退給你,合同我已經撕了,不算你違約。」
張志剛拿著錢,樂了,「咋的?你不賺錢了?」
「我姜毅雖然窮,雖然想賺錢想瘋了,但我不能做這種缺德事。」姜毅咬了咬牙,「這他媽就不是人幹的事,我要是拿了你的錢,我晚上都睡不著覺。「
張志剛看著手裡的錢,又看看姜毅,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這小子雖然嘴有點毒,但骨子裡還是有良心。
「那你這工作……」
「不幹了!」姜毅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工牌,狠狠摔在地上,「去他媽的中園地產!老子去工地搬磚,也比幹這種生兒子沒腚眼的事兒強!」
張志剛突然有些感動,他轉頭看向站在樓梯口的蘇孟。想幫姜毅求個情,讓蘇孟給安排個工作。可他自己也才剛來投奔蘇孟,連司機都還沒當明白,實在張不開這個嘴。
蘇孟也在打量姜毅。
這個年輕人,還真是有點意思。
「要不,跟著我干?」
姜毅愣住。
他看著眼前這個開著三百萬豪車的年輕人。
「你?你是幹啥的?」
「我也是干中介的。」
姜毅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他搖搖頭,苦笑道,「大哥,好意心領了。但我真不干中介了。」
「為什麼?」
「我感覺,有良心的人,干不好中介。」
姜毅嘆了口氣,靠在滿是小GG的牆壁上,「雖然我才幹了一個月不到,但我能感覺到這行太黑了。兩頭騙,吃差價都算是好的,更黑的就像是這種,「
姜毅指了指屋內,」居然還特麼能要人命,這種喪良心的活,我幹不了。」
蘇孟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小子才入行幾天?
居然就領悟了這行的真諦?
事實上,有良心的人不是干不好中介,而是掙不到大錢。
前世,蘇孟在底層摸爬滾打,見過太多因為堅守底線而被淘汰的同行。劣幣驅逐良幣,這是中介行業的常態。
「你說得對。」蘇孟看著姜毅,「有良心的人,在現在的中介行業,確實掙不到大錢。」
姜毅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啊,我還是去工廠打螺絲吧。」
蘇孟看著滿臉頹喪的姜毅,彈了彈菸灰。
「那你就不想改變這一切嗎?」
「大哥,別逗了。我?改變這一切?」
姜毅指著自己的鼻子,自嘲道,「我是誰啊?我就是一個剛從大專畢業,連房租都快交不起的窮光蛋。我拿什麼改變?難道要我晚上靜悄悄的吊死在中園總部門口嗎?」
「所以,你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眼睜睜看著被你們公司坑的那些年輕人,繼續租著這些要命的房子?「
今天你退了剛子的錢,明天你們那個主管就會帶另一個人來看房。可能是剛畢業的大學生,也可能是個孕婦......」
姜毅臉上的苦笑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辭職不干,圖個心安理得,但這改變不了任何事。這種「串串房」還在源源不斷地推向市場。
蘇孟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姜毅的肩膀。
「能看得出你是個聰明人,腦子活,嘴皮子也利索,最難得的是,在這行當里待過,還沒把良心丟乾淨。」蘇孟看著姜毅的眼睛,「你可以不用干中介,但我需要你的幫忙。」
姜毅愣了一下,「幫忙?幫什麼忙?」
「我看你和剛子挺合得來。」蘇孟轉頭看了一眼張志剛,「剛好,公司給剛子租的房子是兩室一廳的。你先跟著他,算是我給剛子配的助理。」
「啥?」
姜毅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張志剛跳了起來。
「我?助理?孟子,你別鬧了。我一個給你開車的司機,你給我配個助理?我要助理幹啥呀?我上廁所他給我遞紙啊?」
「那必須的。你可是我的司機,那不得找個人專門給你擦擦車鑰匙?」
張志剛咧開嘴,傻樂起來。
雖然知道蘇孟是在開玩笑,但這排面,確實讓他這個土包子有點飄了。
「試用期一個月八千,轉正一萬,包住不包吃,另外,視表現好壞,獎金另算。」蘇孟看姜毅還有些遲疑,直接開出了工資。
「咕咚。」
姜毅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聲音。
2010年的滬市,一個剛畢業的大專生,進工廠打螺絲撐死也就三千出頭。
一萬?
這是要豢養死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