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尤家認回小兒子之後,頭一回四個人整整齊齊地過年。
十三歲的少年拎著行李箱進門。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巾鬆鬆地繞了兩圈,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頸。
嵐秀在玄關處替他解圍巾。
時輕寒安安靜靜地低著頭,任由這位母親一圈一圈地繞。
這個年,過得充實快樂。
除夕那日的霧散得極慢,直到日頭爬上香樟樹梢,玻璃窗上那層白翳才勉強褪成半透明的水痕。
廚房裡嵐秀在剁餡,刀背敲在竹砧板上,咚咚咚咚,節奏均勻得像誰在給這個家打拍子。
尤卓繫著一條印著卡通熊貓的圍裙,正彎腰跟突然罷工的烤箱較勁,眼鏡片被熱氣熏得起了霧,他索性摘下來別在領口,眯著眼去看溫度旋鈕上那一圈小字。
時輕寒站在中島台邊擀皮。
少年的手指細長白淨,撒過乾粉後指節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動作生澀,擀出來的餃子皮一個賽一個歪。
他不吭聲,只是把擀壞的那些默默推到自己面前那一摞里。
尤清水靠在門框上看了他半晌。
她走過去,從背後握住他握擀麵杖的那隻手,掌心貼著他的手背,往左壓了半寸。
"手腕要轉。"
她說話時下巴幾乎擱在少年的肩上。
時輕寒的耳廓紅了一小片。
"知道了。"
尤卓在旁邊看見了,從烤箱前直起腰,沖嵐秀無聲的打了個手勢。
嵐秀手裡的刀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眼眶忽然就熱了,趕緊低頭去裝作找蔥姜。
那一天的年夜飯吃到了很晚。
窗外的鞭炮聲一陣接一陣,把玻璃震得發顫。
時輕寒被尤卓灌了半杯果酒,臉頰燒得通紅,靠在沙發上看春晚,看著看著就睡了過去。
嵐秀替他蓋上毯子,指尖在他額發上停了很久,才輕輕撥開。
尤清水從陽台回來,看見母親那個背影,腳步就在原地釘住了。
她沒有過去,退回陽台,掩上了推拉門。
冷風灌進領口。她掏出手機。
點進置頂下方那個渡鴉頭像,一條未讀消息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裡。
【渡鴉:新年快樂,清水小姐。】
後面跟了一張圖。
尤清水點開那張圖,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輕輕撐開。
圖片是一張桌面的局部。
深色的紅木長桌,漆面打了蠟,反著溫潤的光。
桌上擺滿了菜,但拍攝的角度刻意避開了人臉和全景,只截取了左下角的一小塊區域:一隻白瓷湯盅旁邊,擱著一雙烏木筷子。
筷架是青銅錯金的獸首樣式,紋路精細到能看見獸瞳上的刻痕。
遠處虛焦的背景里,隱約能辨認出好幾副碗筷延伸出去的弧度。
不是四人桌,也不是六人桌,依據排列的間距和延展的長度,至少坐了十二個人以上。
桌布的暗紅色底紋上織著極細的金線,金線的光澤不是印染能做出來的,是真正的金絲手工穿織。
尤清水把圖片放到最大,視線停在左上角一處幾乎看不清的細節上。
桌面的最遠端,模糊的光影里,露出了半截燭台的輪廓。那燭台的底座寬闊,分枝繁複,不是一般家庭會使用的器具。
她收回兩指,把圖片縮回原尺寸。
嘴角彎了彎。
做點小生意。
時先生,細節暴露了啊。
【尤清水:新年快樂,時先生。】
【尤清水:你們家年夜飯規模挺大的。】
對面的回覆來得很快。
【渡鴉:家裡親戚多。湊一塊吃個飯。】
【渡鴉:你呢?】
【尤清水:我家人少。四口。】
【尤清水:我有個弟弟,十三。剛才被我爸灌了點酒,睡死在沙發上了。】
那邊的輸入狀態亮了很長時間。
【渡鴉:這麼巧。】
【渡鴉:我家也有個弟弟,堂弟,十三。】
【渡鴉:不過今年他沒在。】
尤清水看著這行字,肩膀無聲地抖了一下。
當然巧。
巧到那個十三歲的弟弟,此刻正躺在她家客廳的沙發上,蓋著她母親親手織的駝色羊毛毯,睡得臉頰通紅,嘴唇微微張著。
她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那隻被風吹得發涼的手插進大衣口袋暖著。
【尤清水:真巧。】
【尤清水:同齡的孩子話題多。以後有機會,讓他們兩個認識認識。】
【渡鴉:好。】
初一那天,他忽然問她要現在的地址。
【渡鴉:我給你寄點東西。】
【尤清水:什麼東西。】
【渡鴉:新年禮物。不貴。】
【尤清水:無功不受祿。】
【渡鴉:那就當認識一場。】
【渡鴉:真的不貴。你別有壓力。】
她答應了。
東西是初二上午送到的。
清晨,門鈴響的時候,家裡人都還沒起。
尤清水披著睡袍下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深灰制服的年輕男人,懷裡抱著一隻不大的包裹,說是京市那邊寄來的,指定本人簽收。
她簽了字,把包裹拎進屋。
包裹是一隻極其規整的深灰色禮盒,綁著一根本色的亞麻繩,繩結打得乾淨利落,看不出商家包裝的痕跡,倒像是發件人親手系上的。
她把禮盒抱回房間,坐在窗邊的貴妃椅上,慢慢地解開那根亞麻繩。
禮盒的蓋子被掀開,裡面鋪著一層月牙白的絲絨,中央嵌著一隻巴掌大的檀木首飾匣。
尤清水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把那隻檀木匣捧出來,指腹輕撫過匣蓋上極淺極淺的一道弧形雕紋。
那紋路的走向像是某種海浪,又像是某種極其抽象、類似流星的意象。
她把匣子打開。
匣底同樣是月牙白的絲絨,中央靜靜地躺著一枚髮簪。
簪身取一整塊和田羊脂白玉獨料一體打磨,玉質油潤凝脂,色澤勻淨無瑕,找不到半點雜絮。
簪頭用纖細的古法金絲盤繞成含苞白玉蘭,花瓣邊沿錯落鑲嵌數顆天然野生珍珠,花蕊正中鑲嵌一顆圓形淺粉鑽。
鑽石體量不大,卻擁有飽滿濃郁的火彩,光影流轉之下,整朵玉蘭如同凝住晨間寒霜,溫潤玉石撞上凜冽璀璨的光,雅致又貴氣。
尤清水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沒有立刻拿起那枚髮簪,只是安靜地凝視著它。
這做工。
這選料。
這構思。
她見過數不勝數的品牌高定珠寶,卻少有一件,能兼具玉石的溫雅與寶石的璀璨,精緻得讓人移不開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