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總客氣了。"
"能參與這樣有意義的公益項目，是我的榮幸。"
手指交握的時間精準地控制在了一點五秒。
鬆手。
他的指節在鬆開她之後蜷了一下。
尤清水沒看他的手。
但餘光捕捉到了。
她在心裡默默地笑了一下。
"尤小姐之前的捐贈我們團隊看了，很用心，物資清單精確到了每一所學校。"時輕年的聲線恢復了那種不咸不淡的官方溫度，"待會兒流程上有一個環節，需要請您和幾位嘉賓一起上台，做一個簡短的啟動儀式，可以嗎？"
"當然可以。"
"那到時候台上見。"
他點了一下頭。
轉身，走了。
步伐沉穩，節奏均勻，脊背挺拔，沒有一絲回頭的意思。
李總在旁邊目送他走遠，側過頭湊近尤清水的耳朵，壓低了聲音。
"小時總年紀輕輕，這通身的氣度比他爹當年都穩。"
尤清水低下頭，把礦泉水瓶蓋擰緊。
她的指腹上還殘留著他掌心傳過來的那半度餘溫。
"是呀。"她輕聲應了兩個字。
紅毯通道的兩側架滿了長槍短炮。
燈箱一盞接一盞地亮著，將那條鋪著深藍絨面的甬道烘得如同一條通往深海的隧道，每一步踩上去都會被快門聲吞掉。
嘉賓依次入場。
體育協會副會長走在第一個，奧運冠軍緊隨其後，李總排在第三。
然後是尤清水。
她踩著灰白色的尖頭細跟短靴邁上紅毯的那一刻，快門聲驟然密集了一倍。
長發被肩頭的風帶起了一縷，輕輕拂過臉頰，她沒有用手去攏，而是任由那縷髮絲在顴骨的側面游移了兩秒後自行落回原位。
走到logo板前，她側身停了三秒。
左手自然垂在身側，右手輕輕搭在大衣口袋的邊緣，下頜微收，目光平視鏡頭。
沒有刻意的笑。
只有眼尾那道天然的弧度，讓整張面孔呈現出一種被松木色調的暖光包裹的柔和。
"尤老師這邊看一下——"
"尤清水！這邊！"
"尤小姐！尤小姐往右偏一點——"
快門聲在三秒鐘結束後依然沒有停。
Anan在通道盡頭做了一個手勢。
尤清水轉身，沿著通道走進了主廳。
主廳的座椅呈弧形排列，面朝舞台。
第一、二排是嘉賓席和主要合作方的席位，第三排開始是其他企業代表和媒體。
尤清水在第一排的第三個位置落座時，視線不經意地掠過了第二排靠左的區域。
方陽坐在那裡。
他今天換了一套更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邊放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正低頭在上面寫著什麼。
感受到有目光掃過來，方陽抬了一下頭。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匯了零點三秒。
方陽的表情紋絲未動，只是微不可察地將筆記本上的鋼筆蓋好，然後重新低下頭去。
尤清水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了正前方的舞台上。
十點十分，燈光再次壓暗。
時代集團的logo在巨屏上亮起，銀灰色的雙翼圖騰旋轉了三圈後化作一行字："青少年體育公益項目2027年度發布會"。
主持人走上台，簡短的開場白之後，第一個出場的是一支短片。
短片的內容是去年第一期受助學校的回訪。
畫面里，一群穿著不太合身的運動服的孩子在新鋪的塑膠跑道上奔跑，臉上的汗和笑混在一起。
有個男孩用籃球在新籃球架下投了一個三分，球擦板入筐後他撲進了同伴的懷裡。
主廳里響起了掌聲。
短片結束後，主持人請出了發起人。
時輕年從台側走上去。
追光燈打在他身上的瞬間，那套深藏藍的西裝面料折射出一層冷銳的光澤，將他整個人從暗色的舞台背景中切割出來，輪廓清晰得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他走到演講台後方，雙手搭在台沿上。
沒有演講稿，沒有提詞器。
"去年這個項目啟動前的時候，有人問我，為什麼會優先選擇青少年體育版塊入手。"
他頓了一下。
那雙眼睛在聚光燈下顯得異常透亮，掃過台下的嘉賓席時沒有在任何人臉上做停留。
「因為我知道，想要對抗生活里接踵而至的困境，首先要有一副足夠堅韌的身軀。不少偏遠地區的孩子被環境困住，空有潛力無處發揮。我們先從青少年體育切入，往後也會拓展更多幫扶渠道。體育是開始，我們希望為他們打通更多出路，不止擁有奔跑的能力，更擁有掌控未來的選擇權。」
台下掌聲雷動。
時輕年沒有再往下展開，話鋒迅速轉到了項目數據和今年的規劃上。
語速利落，邏輯嚴密，中間穿插了兩個精準的數據對比，把去年的成果和今年的目標框架講得一清二楚。
尤清水坐在台下第三個位置。
她的背脊靠著椅背，雙腿併攏側放，手擱在扶手上，姿態鬆弛而專注。
但她的目光一直釘在台上那個人身上。
不是看一個陌生人在台上演講的目光。
也不是看一個曾經的戀人的目光。
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在透過一層玻璃看一件自己親手打磨了很久，後來不得不放手，如今被陳列在另一個展櫃裡的器物。
你知道它身上哪一道紋理是天生的，哪一道是後天被磋磨出來的。
也能透過他的那些話，看到他從前的模樣。
尤清水的手指再一次撫過了左手手腕上空蕩蕩的地方。
啟動儀式安排在演講之後。
嘉賓被依次請上台，站在一排發光的水晶按鈕前面。
時輕年站在正中間。
尤清水站在他右手邊的第二個位置。
兩人之間隔了一個人的寬度。
主持人倒數。
"三，二，一——"
五隻手同時按下了發光的水晶按鈕。
巨屏上的畫面炸裂成無數光粒，匯聚成一行字："以愛為炬，照亮山海。"
台下掌聲如雷。
尤清水鬆開手，側過身和旁邊的嘉賓微笑致意。
這時候，攝影師在台下喊了一聲。
"麻煩大家站到一起，合影留念——"
五個人開始向舞台中央靠攏。
攝影師把三腳架往左挪了半米，鏡頭焦段擰到最適合拍全身的位置。
拍攝好後，他抬起手朝台上比了個手勢。
"最後一組——小時總和尤小姐，麻煩往中間靠一靠，對，單獨來一張項目發起人和形象大使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