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芳深吸一口氣,把戶口本揣進兜里,腰板也挺直了些。
「廣德,你陪我去一趟南城區街道辦。我要把李淮波和王麗打孩子、關雜物間的事報上去。」秦芳咬了咬牙,「我不能再讓他拿孩子拿捏我。」
周廣德聽完,眼睛瞬間亮了。
「姐,你早該這麼幹了!走,我陪你去!我倒要看看那個王八羔子還有什麼臉見人!」
同一時間,省機械廠。
三車間裡機器轟鳴,金屬切割的刺耳聲響個不停。李淮波頂著兩個黑眼圈,煩躁地在走道里轉悠。
昨天晚上被秦芳拿著菜刀嚇退,他覺得丟了面子。回到家後,王麗那個黃臉婆不僅沒半句好話,反而指著他的鼻子罵了他大半宿,嫌他連個女人都擺不平。
早上出門前,王大龍又吵著要吃肉,鬧得家裡雞飛狗跳。
李淮波覺得心裡憋著一團火,看車間裡哪個工人都不順眼。
就在這時,車間二級鉗工宋大洪湊了過來。宋大洪平時幹活偷奸耍滑,是車間裡出了名的混混。
但是最近這小子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不僅穿上了嶄新的黑皮鞋,連抽的煙都換成了帶過濾嘴的阿詩瑪。
「李副主任,借一步說話?」宋大洪笑嘻嘻地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李淮波接了煙,跟著宋大洪繞過幾台大型車床,來到車間後頭堆放廢舊鐵料的死角。
這裡平時沒人來,轟鳴的機器聲正好能蓋住說話的聲音。
宋大洪掏出火柴給李淮波點上煙,壓低聲音開了口:「李副主任,我前兩天托您辦的那件事,圖紙到底什麼時候能拿到手?」
李淮波吸了一口煙,不耐煩地吐出煙圈:「你急什麼。那圖紙是隨便能拿的?現在就鎖在車間劉主任辦公室的鐵皮柜子里。再說了,你空口白牙就讓我去拿東西,錢又沒到位,我憑什麼冒這麼大風險?」
說到這,李淮波盯著宋大洪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倒是想問問,你要這圖紙到底想幹嘛?咱們廠接的可是上面派下來的大訂單。」
宋大洪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您想多了,還不就是幾個鐵疙瘩。實話告訴您,是南郊那個紅星機械廠,看著咱們廠接了這批大單,人家眼紅了。他們廠長私下發了話,只要能弄到圖紙,他們也能造出一樣的配件去搶單子。」
「搶單子?」李淮波半信半疑。
「對啊,就是搶生意。」宋大洪湊近了些,語氣里透著蠱惑,「放心,拿到圖紙,我找人抄一遍,馬上就給您還回來,神不知鬼不覺。好處絕對少不了您的。」
說著,宋大洪伸出一根手指,在李淮波面前晃了晃。「只要事成了,給你這個數。」
「一百?」李淮波問。
宋大洪搖了搖頭,「一千塊。全是不連號的大團結。」
聽到這個數字,李淮波手一哆嗦,菸頭差點燙到手指。
一千塊!他現在的月工資只有三十五塊錢。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攢快三年才能湊齊這筆錢。
有了這一千塊,他就能買台大彩電,還能買輛新自行車,王麗那張破嘴絕對能閉上,大龍想吃多少肉都有。
至於廠里的訂單被紅星廠搶走?李淮波根本不在乎。
廠里多干少干,他每個月拿的都是死工資。就算訂單沒了,他是國家正式職工,廠里還能短了他的口糧不成?
李淮波咽了口唾沫,貪婪戰勝了僅剩的顧慮。
「你當真能給一千?」他咬著牙確認。
李淮波死死盯著宋大洪豎起的那根手指,喉結上下滾了滾。
宋大洪看著他這副貪婪的模樣,直接從棉襖內兜里掏出一疊嶄新的鈔票。他點了十張大團結,毫不猶豫地拍在李淮波手裡。
「李副主任,這事那邊催得緊,人家廠長發話了,只要圖紙到位,錢絕對不是問題。這不,先給你一百塊當定金。你趕緊把事辦了,剩下的九百塊,圖紙一交立馬結清。」
李淮波捏著手裡厚厚的一沓鈔票,指尖都在發顫。
一百塊啊!這可是實打實的票子。他腦子裡已經浮現出自己買下大彩電和新自行車的畫面,等把東西推回筒子樓,王麗那個黃臉婆絕對不敢再罵他半句。
貪心徹底壓倒了理智,李淮波迅速把錢揣進棉衣里,還用力捂了捂口袋。
「行,你等著。」他咬著牙答應下來,「劉主任每天中午十一點半準時去食堂打飯,有個半小時的空檔。等會兒你就在車間後門守著,我把圖紙拿出來交給你。」
宋大洪連聲應好,兩人商量完接頭細節,各自回了工位。
上午十點多,許記滷味鋪的早高峰漸漸過去。
前廳的顧客少了些,許南清點完早上的帳目,把收錢的木匣子鎖好。
秦芳和周廣德去南城區街道辦反映情況,到現在還沒回來。
許南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心裡始終掛念著醫院裡的魏野。
她走到後廚,用小砂鍋燉了一份清淡的肉絲蔬菜粥。等粥熬得濃稠軟爛,她盛進鋁製飯盒裡,又找了條厚毛巾把飯盒裹得嚴嚴實實,防著路上熱氣散掉。
「石頭,我再去趟醫院看看老魏,鋪子裡你多盯著點。」許南走到後院交代。
石頭放下裝肉的大盆,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南姐你放心去吧,鋪子裡有我呢。天冷路滑,你走慢點。」
許南點頭應下,提著網兜出了門。她走到巷子口,坐上了去軍區總院的無軌電車。
半個多小時後,許南順著樓梯來到外科住院部二樓。
許南踩著水磨石地板,放慢腳步走到魏野的病房門前。她沒有立刻推門,而是透過門上的方塊玻璃往裡看了一眼。
病房裡只有兩個人。魏野半靠在搖高的床頭上,身上穿著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他那條受了重傷的右胳膊被繃帶和夾板固定著,掛在脖子上。
此時,他左手拿著一份《解放軍報》,視線卻根本沒落在字上,而是每隔幾秒就往門的方向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