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桌子上放著幾個洗好的蘋果，警衛員小方正拿著開水瓶，小心翼翼地往搪瓷缸子裡兌溫水。
許南推開門走進去。
聽到門軸轉動的動靜，魏野立刻把報紙往床頭柜上一扔，原本有些蒼白的臉上瞬間有了精神。
小方聽見聲音轉過頭，看見是許南，趕緊放下開水瓶，笑著打招呼：「嫂子來了！」
許南沖他點點頭，揚了揚手裡提著的網兜：「小方，辛苦你照顧老魏了。我熬了點肉絲蔬菜粥帶過來。」
小方是個機靈的，一看這架勢，立刻心領神會。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漬，大步往門外走：「嫂子，您可算來了，首長這一早上眼睛都快長門框上了。那什麼，我去護士站問問下午換藥的事，順便去食堂打點飯，你們聊，你們聊！」
說完，小方像一陣風似的溜出了病房，還順手把門關嚴實了。
屋內安靜下來，只剩下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許南走到床邊，把網兜放在床頭柜上。她仔細打量了魏野一圈，發現他的嘴唇還是有些發乾，額頭邊緣也透著一層疲態。
「傷口到底怎麼樣了？」
許南沒有急著拿飯盒，而是先伸出手，探了探魏野的額頭，隨後又摸了摸他的臉頰，「昨晚發燒沒？」
魏野順勢用左手握住許南的手腕，把她的手掌貼在自己臉上蹭了蹭，語氣輕快地說：「就半夜稍微燒了一小會兒。護士過來打了一針，沒過半小時就退了。這會兒早沒事了，一點感覺都沒有。」
許南抽出手，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少拿話哄我。生縫了十二針，連麻藥都沒打，能沒感覺？疼就說疼，我又不會笑話你。」
魏野乾咳了一聲。他目光落在網兜上，十分配合地轉移話題：「媳婦，粥還熱著吧？我這嘴裡淡得一點味都沒有。」
許南解開裹在鋁飯盒外面的厚毛巾，把蓋子擰開。
一股濃郁的肉絲蔬菜粥的香味飄了出來，熱氣騰騰的。她拿出一個乾淨的小碗，盛了半碗，又拿起勺子在碗裡攪了攪散熱。
「用左手能吃嗎？要不我餵你？」許南端著碗問。
魏野的左手其實完全能拿勺子，但他看了一眼許南，立刻靠回枕頭上，理直氣壯地說：「用不上勁，抬不起來。」
許南哪裡不知道他在裝蒜，但看他帶著傷，也沒拆穿。她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邊。
魏野大口喝了下去，胃裡頓時暖和起來。
「鋪子那邊都安排好了？」魏野一邊吃，一邊閒聊般地問。
「都安頓好了。」許南一邊餵粥一邊說，「石頭把自己的那間火炕房讓出來了，他搬去前廳打地鋪。秦芳帶著兩個孩子住著正好。今早曉梅去上學，我讓石頭專程接送。李淮波就算想去學校搶人，有石頭在應該沒事。」
魏野咽下嘴裡的粥，點了點頭：「這安排穩妥。石頭塊頭大，對付李淮波那種欺軟怕硬的地痞足夠了。」
許南接著說：「剛才周大哥陪秦芳去南城區街道辦了。我想著，既然人帶出來了，身上的傷也讓診所大夫看過了，就得把事情鬧到明面上。總不能以後一輩子躲躲藏藏，得讓街道辦和廠里的人都知道李淮波是個什麼貨色。」
聽到「廠里的人」幾個字，魏野眼神沉了沉，但很快掩飾過去。
他心裡很清楚秦芳去鬧這一場意味著什麼。
李淮波本來就缺錢，要是再被街道辦找去談話，或者在機械廠被通報批評，面子和里子全丟光，他急需翻盤的心理就會越發迫切。
人在走投無路又極度貪婪的時候，最容易上鉤。
那個出高價買機械廠圖紙的特務，正好給了李淮波一個鋌而走險的絕佳理由。
「去鬧一鬧也好。」魏野語氣平靜地說，「機械廠是國營大廠，最講究影響。李淮波如果連家裡的醜事都遮不住，他在車間副主任的位子上也坐不穩。秦芳這麼做，算是捏住了他的軟肋。」
「打老婆孩子這種事，說出去丟人。他就算想找幫手，也沒人願意在這事上替他出頭。你就讓秦芳安心在鋪子裡幹活，剩下的事不用操心。」
一碗粥很快餵完了。許南拿毛巾給魏野擦了擦嘴角，轉身去水池邊洗碗。
魏野看著許南的背影，原本放鬆的神色逐漸收斂。李淮波這條線，陸正華那邊應該已經盯上了。
如果李淮波真的敢動機械廠的配件圖紙，那他背後牽扯的就不只是一起家暴案，而是潛入省城的敵特網絡。
水鬼死了，線索斷了，李淮波現在是唯一的突破口。
這事危險，魏野堅決不能讓許南沾邊。
等許南洗完碗擦乾手回來，魏野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近點。
「爸今天來過沒有？」許南坐下問，順帶提起了陸戰國。
「早上打了個電話，沒過來。他忙著處理陸建成的事。」魏野提起這個名字，語氣冷了幾分，「按規矩走，發配大西北農墾兵團，未來怎麼樣就靠他自己了，能將功贖罪還是陸家的一條好漢。」
許南嘆了口氣。陸建成雖然可恨，但好在沒有釀成無法挽回的大錯，這也是陸戰國雷霆手段的結果。
「不說這些糟心事了。」魏野把目光落在許南的肚子上，原本冷硬的線條柔和下來。
他伸出左手，輕輕蓋在許南平坦的小腹上，「今天感覺怎麼樣？還噁心反胃嗎？」
許南被他的動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這才不到一個月呢，哪有那麼嬌氣。今早連乾嘔都沒有，精神好得很。」
「那就好。」魏野盯著她的肚子，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沈蘭同志今天早上還特意讓勤務兵送了老母雞湯過來，說讓我多補補。其實我看那湯全是為你準備的，我就是個藉口。」
許南忍不住笑了：「媽還是挺關心你的，一大早起來就讓阿姨熬雞湯，連明月要喝都沒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