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白牆、床鋪,還有那塊蓋在老人身上的白布,都在她眼前晃成了一片。
她想抓住床欄,可是手上使不上力。
「魏野……」許南剛叫出他的名字,身子便往一旁倒去。
魏野早有防備,立刻用左臂將她撈進懷裡。
但是許南已經閉上了眼。
「南南!」魏野臉色一下沉了下來。
他抱著許南快步往門外走。
陸戰國正在走廊上和黃勇交代封鎖的事,聽到動靜後立刻回頭。
「怎麼回事?」
「她暈過去了。」魏野聲音發緊。
「叫醫生!」黃勇拔腿就往護士站跑。
陸正華剛從樓梯口回來,見許南軟在魏野懷裡,腳步也頓住了。
「哥,嫂子怎麼了?」
魏野沒有回答。
此刻,他只盯著懷裡的人。
許南的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額頭上全是冷汗。
魏野右臂不能動,左手又得抱著她。
他只能用下巴抵住她的額頭,聲音發啞。
「南南,聽得到我說話嗎?」
「你睜開眼看看我。」
可是許南沒有反應。
沒過多久,內科的值班醫生和護士推著擔架車趕了過來。
急診室內,燈火通明。
魏野被護士攔在門外,他只能透過門上的小玻璃窗,死死盯著裡面的動靜。
醫生正在給許南做檢查,量血壓,聽心跳。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急診室的門開了。
魏野一個箭步衝上去,堵住了出來的醫生。「她怎麼樣?」
醫生摘下口罩,看到魏野肩上的軍銜和滿眼的紅血絲,語氣緩和了一些。「病人是因為情緒受到劇烈衝擊,悲傷過度導致的氣急攻心,暫時性暈厥。再加上……」
醫生頓了頓,看了一眼手裡的記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再加上什麼?」魏野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病人有身孕了,快兩個月,胎像本就不穩。這次情緒波動太大,動了胎氣,有先兆流產的跡象。」
醫生鄭重地說道,「我已經給她打了安胎針,但後續必須靜養,絕對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你們做家屬的,一定要注意。」
懷孕了……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魏野腦子裡轟然炸開。
前幾天還只是猜測,現在卻被醫生親口證實。
他要做爸爸了。
可這個巨大的喜悅還沒來得及在他心頭蔓延,就被「先兆流產」四個字狠狠地刺穿。
是他的錯。
如果不是他,許南的爺爺不會出事。
如果不是他,許南不會遭受這樣的打擊,更不會連累到肚子裡的孩子。
一股濃烈到極致的自責和悔恨淹沒了魏野,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竟然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
醫生見他臉色煞白,還以為他是被嚇到了,又安撫道:「你也別太緊張,只要好好臥床休息,保持情緒穩定,孩子還是有很大概率能保住的。病人已經醒了,等會兒就能轉到普通病房。」
醫生離開後,魏野靠著冰冷的牆壁,一動不動。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只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急診室的門。
就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魏野!南南怎麼樣了?」
沈蘭提著一個保溫桶,跑得鬢髮散亂,臉上滿是淚痕。
她剛在大院家裡接到陸戰國的電話,說許漢昭老爺子沒了,許南也暈倒進了急診,她就什麼都顧不上了,抓起給許南燉的湯就往醫院趕。
看到魏野失魂落魄的樣子,沈蘭的心狠狠一沉。
「你說話啊!南南到底怎麼了?」沈蘭的聲音都在發抖。
魏野緩緩抬起頭,看著自己的母親,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最後,還是跟在後面的陸戰國開了口,他將剛才醫生的話簡略地複述了一遍。
「懷孕了……有先兆流產的跡象……」
沈蘭手裡的保溫桶差點掉地上。
她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前一刻,她還在為即將到來的孫子或孫女感到欣喜,後一刻,這份欣喜就被蒙上了濃重的陰影。
「我的南南……」沈蘭靠在陸戰國身上,哭得不能自已,「老爺子剛走,她肚子裡還有個小的,這讓她怎麼撐得住啊……」
很快,許南被從急診室推了出來,轉入了旁邊一間安靜的單人病房。
她已經醒了,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得像一張紙,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不哭也不鬧,仿佛一個精緻的瓷娃娃,一碰就碎。
魏野跟進病房,在床邊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許南的手冰涼。
「南南。」魏野低聲喚她。
許南的眼珠緩緩動了動,視線聚焦在他的臉上,看了很久,才輕輕開口,聲音嘶啞:「我沒事。」
魏野的心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
是門口的沈蘭抹了把眼淚,走上前,握住許南另一隻手,柔聲道:「南南,你聽媽說,你現在肚子裡還有個孩子,你得為了孩子保重身體。老爺子在天之靈,也一定希望你好好地。」
孩子……
許南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她的眼淚,終於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流著淚,身體因為壓抑的抽泣而微微顫抖。
她失去了世上最後一個至親。
可她的身體裡,又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
巨大的悲痛和初為人母的本能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魏野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如刀割。
他俯下身,用那隻完好的左手,笨拙地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聲音低沉而堅定:「南南,對不起。但你放心,不管是誰,這筆血債,我一定讓他用命來償。」
許南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不是為魏野的保證而感動,而是為這背後沉重的代價。
她搖了搖頭,嘴唇乾裂,聲音微弱卻清晰:「我不要你……去冒險。」
她已經失去了爺爺,她不能再失去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