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媽笑得合不攏嘴，湊近了兩步念叨：「你現在可是咱們這片的紅人，年輕有為當了科長，連帶著你媳婦也跟著享福。剛才我出來的時候還碰見雪婷了呢，穿得光鮮亮麗的，往火車站那邊走，我看她那精氣神可比以前強太多了，這是遇上什麼喜事了？」
朱濤聽見這話臉皮抽搐了兩下，心裡火燒火燎的，嘴上卻還得硬撐著面子。
「她能有什麼喜事，就是個瞎忙活。王大媽我這趕時間就不跟你多說了，咱們回見。」
說完他趕緊用力蹬了一腳踏板，逃也似的離開了十字路口。
他現在聽到別人夸郭雪婷精氣神好就覺得無比刺耳。
火車站廣場上的早點攤已經支棱起來了，來來往往的旅客搓著手買包子油條。
旅客們拎著人造革旅行包，扛著編織袋，縮著脖子在廣場上行色匆匆。
朱濤推著那輛半新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做賊似地在人群里穿梭。
他把大衣領子豎得高高的，遮住大半張臉，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十幾米外那抹青色的身影。
郭雪婷走得很快，腳上的新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今天精神頭出奇的好，一邊走還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低頭看著上面記錄的東西，嘴裡念念有詞，完全沒注意到身後幾十米外一雙滿含猜忌的眼睛。
就在郭雪婷快走到廣場南側那排門臉房的時候，旁邊一條弄堂里突然衝出一輛送貨的倒騎驢三輪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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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車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
「雪婷姐！」小伙子遠遠地按響了車把上的撥浪鼓車鈴，雙腳用力一蹬，把三輪車穩穩地停在了郭雪婷面前。
郭雪婷聽見聲音，立刻停下腳步合上手裡的本子，臉上瞬間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石頭單腳撐著地，從三輪車上跨下來，扯下手套往棉襖兜里一塞，麻利地掀開三輪車車廂上蓋著的厚棉被。
「南姐說火車站這片客流量太大，怕你這邊早點斷貨，讓我今天特意早出門半個鐘頭。」
石頭指了指車廂里用乾淨白布蓋著的不鏽鋼大鋁盆，「昨晚剛出鍋的，那幾塊最好的豬頭肉都在裡面放著，分量足足的。還有你要加的兩盆鴨脖和豆乾，一樣沒落下。」
郭雪婷走上前，幫著石頭把三輪車往鋪子方向推。
「真是辛苦你了，大清早。走走走，趕緊把車推到店門口，我給你倒杯熱水暖暖身子。」
石頭性格憨厚，平時在店裡幹活就最出力，此刻見郭雪婷來幫忙推車，連忙伸手擋開。
「不用不用，雪婷姐你穿著新大衣別沾了車上的油灰。這車沉，我一個人推就行，你走在旁邊看著點路。」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有說有笑地往滷味分店走。
石頭個子高，常年搬貨練出了一副寬厚結實的肩膀，走在郭雪婷旁邊，顯得格外的踏實可靠。
郭雪婷跟石頭搭班子幹了這段時間，早就習慣了老店這些夥計的實在，兩人討論著店裡的備貨，氣氛融洽得很。
但這普普通通的一幕，落在一路尾隨的朱濤眼裡，直接變成了驚天大雷。
朱濤這會兒正躲在一個賣烤地瓜的鐵皮汽油桶後面。
他借著飄散的白煙掩護，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幾十米外的兩個人，雙手死死捏著自行車車把，因為太過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好啊……好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郭雪婷天天在外面不安分！」
朱濤咬著牙在嘴裡咕噥，心碎成了一地的渣子，隨後便是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難怪連那份體面的公家臨時工都不幹了，難怪天天早出晚歸對家裡冷若冰霜，難怪她敢底氣十足地指著他這個副科長的鼻子罵街要離婚！
朱濤看著石頭那結實的身板和年輕的面龐，再看看郭雪婷臉上那股在自己面前從來沒露出過的輕快笑容，綠帽子濾鏡瞬間讓他腦補出了一整齣戲。
這個騎三輪車的野男人，肯定是個倒騰物資的二道販子！
那輛三輪車裡裝的指不定是什麼走私倒賣的黑貨。
這小子靠著投機倒把賺了點臭錢，給郭雪婷買了幾十塊錢的呢子大衣和新皮鞋，把她迷得神魂顛倒，連丈夫和女兒都不要了！
「不知廉恥！傷風敗俗！」朱濤氣得渾身發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恨不得現在就扔下自行車衝過去，指著那對狗男女的鼻子大罵一頓，然後揪住那個小子的衣領狠狠扇他兩巴掌，讓全火車站的人都來看看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是什麼下場。
他左腳剛剛邁出半步，對面的石頭恰好轉過身去搬車廂里的不鏽鋼大鋁盆。
幾十斤重的鐵盆，石頭雙手一起勁，衣服瞬間繃得緊緊的，盆就被穩穩地端了出來。
朱濤邁出去的腳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只會拿鋼筆、握茶杯的乾瘦的手，又看了看石頭那幾乎快趕上他大腿粗的胳膊，腦子裡剛燒起來的火瞬間被一盆涼水澆滅了。
真要衝上去打起來，自己這種坐辦公室的體格，恐怕還不夠那小伙子一拳捶的。
這要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一個野男人按在地上揍，他朱濤還要不要做人了？
更要命的是，這可是火車站廣場，人來人往魚龍混雜。
要是鬧大了招來公安，弄到派出所去一登記，整個區政府不出半天就會知道他朱副科長的老婆跟著投機倒把的野男人跑了，他還在街上跟人爭風吃醋被打得鼻青臉腫。
那些眼紅他位子的人正愁找不到機會整他。要是出了這檔子醜聞，單位領導怎麼看他？
別說以後升科長，現在的副科長頭銜能不能保住都是個問題！
就在朱濤內心瘋狂掙扎的時候，不遠處的鐘樓突然敲響了七點半的鐘聲。
朱濤心裡猛地一抽，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今天早上八點要在局裡開會，一把手局長親自聽取各個科室的年底總結匯報。
他作為副科長，要是遲到了，肯定要被主管領導點名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