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靜一路走，也不知道走了多遠，等她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軍區家屬院門口了。
小時候她常跟著關超來這邊找陸明月玩，腳底下這條路，她閉著眼睛都能摸過來。
可這會兒她哥在部隊，嫂子在家坐著，她哪兒也不想去，就在院門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石凳涼得透骨，她也不管，把臉埋在圍巾里，眼淚一個勁兒往下掉。
許南從火車站分店盤完帳回來，天已經黑透了。
她手裡拎著給承安和寧寧留的兩隻滷雞腿，剛拐進院門，就聽見旁邊有人抽抽搭搭地哭。
她停下腳步，借著門崗那盞昏黃的燈一看，愣了。
「關靜？」
關靜嚇了一跳，趕緊拿手背抹臉，抬頭見是許南，擠出個笑來，「嫂子……許南姐，你下班了啊。」
「大冷天的，你一個人坐這兒幹什麼？」許南走過去，挨著她坐下，「哭成這樣，出什麼事了？」
「沒事，風吹的。」
「風吹的能吹出一臉鼻涕來？」許南從兜里掏出塊手絹遞給她，「擦擦，凍上了明天臉該裂口子了。」
關靜接過手絹，捂在臉上，半天沒吭聲。
許南也不催，把裝雞腿的油紙包往懷裡揣了揣，就那麼陪她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關靜才悶聲開口：「我跟我爸吵架了。」
「為過年的事？」
關靜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怎麼知道？」
「快過年了，家家吵架都是為這個。」許南笑了笑，「回婆家還是回娘家，對吧？」
關靜鼻子一酸，眼淚又下來了，「我就是不想回他老家。我婆婆那張嘴，我真是受夠了。上回說我肚子沒動靜，問我是不是有毛病，要不要上醫院查查。我爸倒好，不幫我說話，還說我二十六了不小了，說工作不是正經事，說我不回去他這張老臉沒處擱。」
她越說越委屈，聲音都抖了，「許南姐，我到底哪兒做錯了？我就想安安生生干幾年工作，怎麼就成了不孝順了？」
許南聽完，沒急著接話。
她想起自己當初從王家出來的時候，也是覺得全世界都沒人站在自己這邊。
「你沒做錯。」許南開口，「想幹事業，想晚兩年生孩子，這有什麼錯？」
關靜愣住了，看著她。
關靜捏著手絹，半天才憋出一句：「許南姐，你真這麼覺得？」
「我騙你幹什麼。」許南笑了聲，把圍巾往上拉了拉，「你在報社幹得好好的，憑本事吃飯，誰也挑不出你的錯。」
「可我爸說我不孝順。」
「回不回婆家過年，跟孝不孝順是兩碼事。」許南看著她，「你婆婆要是好好待你，你會躲著不去嗎？」
關靜搖頭，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我頭一回去她家，還給她買了條羊毛圍巾，她當著一屋子親戚的面說城裡人就會花冤枉錢，轉頭就把圍巾給了她小兒媳婦。」
許南沒說話，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關靜吸了吸鼻子，「我也想跟她處好，可她壓根就不拿我當自家人，就盼著我趕緊生個孫子，好像我嫁過去就這一個用處。」
「那劉建設呢？他怎麼說？」
「他能怎麼說，夾在中間兩頭哄唄。」關靜苦笑，「他媽罵我，他就讓我忍忍，說他媽沒文化，說話直，心不壞。」
許南聽到這兒，心裡大概有了數。
「關靜，我跟你說說我自己的事吧。」
關靜抬起頭。
「我頭一回嫁人，嫁的是王家。」許南語氣很平，「那會兒我也想著，忍忍就過去了，婆婆罵我，我忍，男人不管我，我也忍，家裡的活全是我干，掙的工分一分都落不到我手裡。」
關靜愣住了，她只知道許南姐是二婚嫁給魏野的，從來沒聽人細說過這些。
「我那時候就覺得，女人嘛，不都是這麼過來的。」
許南笑了一下，「後來我才想明白，我忍得再多，人家也不會念我一句好，只會覺得我好欺負。」
「那你後來……」
「後來我從王家出來了，自己擺攤賣滷味，一個人過。」許南看著她，「村里人背後怎麼說我的都有，說我不守婦道，說我丟人現眼，可日子是我自己過的，難不難，苦不苦，只有我自己知道。」
關靜聽得鼻子發酸，「許南姐，你那時候不怕嗎？」
「怕啊，怎麼不怕。」許南說得實在，「可我更怕一輩子就那麼窩窩囊囊地熬下去。」
關靜低下頭，手絹在手裡絞成了一團。
許南接著說：「我不是勸你跟劉建設離婚，你倆感情怎麼樣，你自己心裡清楚。我就是想跟你說，你爸媽那一輩人，覺得女人忍著是本分，那是他們那個年代的活法，可你現在有工作，有工資，你有得選。」
「我有得選？」關靜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對，就看你選擇什麼樣的生活。」許南語氣很認真，「你要是想好好跟劉建設過，那就得跟他把話攤開了說，生孩子的事，回老家的事，他媽那張嘴的事，一樣一樣說清楚，他是你男人，這些事他得替你擋著，不能光讓你一個人扛。」
關靜咬著嘴唇，「他要是不肯呢？」
「那你就得想想，這樣的日子你還願不願意過。」許南沒繞彎子，「你今天躲著不回去，明年呢？後年呢？你生了孩子，他媽要是天天上門指手畫腳呢？躲是躲不過一輩子的。」
關靜沉默了很久。
院門口的燈晃了晃，風一吹，她凍得縮了縮脖子。
「許南姐，我以前一直覺得，我跟別的女人不一樣，我念過書，有工作，不會被這些事困住。」她聲音很低，「可結了婚我才發現，我跟她們也沒什麼不一樣，該受的氣一樣都沒少受。」
「那是因為你一直在等別人替你做決定。」許南說，「等你爸媽點頭，等劉建設開口，等你婆婆想通，你自己反倒一句準話都沒給過。」
關靜抬頭看她，眼睛裡亮了一下。
「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