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靜愣愣地點頭,「好像……還真是。」
「所以啊,先想清楚你自己要什麼。」許南站起身,拍了拍棉襖上的灰,「想清楚了,該說的話就去說,該硬氣的時候就硬氣,你爸媽那邊,回頭讓明月幫你勸勸,她說話,你媽還是願意聽的。」
關靜也跟著站起來,眼圈還紅著,臉上卻鬆快了不少。
「許南姐,謝謝你。」
「謝什麼。」許南從懷裡摸出油紙包,掰下一隻滷雞腿塞給她,「拿著,晚上肯定沒吃幾口飯,墊墊肚子。」
關靜一看是雞腿,忍不住笑了,「這是給承安和寧寧留的吧?」
「少吃一隻餓不著他倆。」許南推著她往外走,「天太晚了,我讓門崗的小戰士送你回去,別讓你媽滿大街找。」
關靜啃了一口雞腿,含糊不清地說:「我媽肯定得念叨我。」
「念叨兩句又少不了一塊肉。」許南笑著說,「你回去好好跟她說,別再跟你爸犟著來,有話慢慢說。」
關靜把雞腿往手絹里一裹,擺了擺手,「許南姐,不用麻煩小戰士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這麼晚了,你一個姑娘家……」
「就幾條街,我閉著眼都能摸回去。」關靜吸了吸鼻子,沖她笑了笑,「我想自己走走,把你說的話再好好琢磨琢磨。」
許南看她眼神清亮了不少,也就沒再堅持,「那你路上慢點,到家了別跟你爸硬頂。」
「知道了,你快進去吧,承安和寧寧還等著雞腿呢。」
許南笑著罵了她一句,拎著剩下的油紙包進了院子。
關靜重新在石凳上坐下,把手絹打開,低頭啃了一大口雞腿。
滷汁的香味一下子衝進嘴裡,咸裡帶著點甜,肉燉得軟爛,一抿就脫骨。
她晚上光顧著跟她爸吵架,飯就扒了兩口,這會兒肚子餓得咕咕叫,吃得滿嘴油也顧不上擦。
一邊吃,她一邊想許南剛才那幾句話。
等別人替她做決定。
她爸媽說回婆家,她就躲;她婆婆說生孩子,她就拖;劉建設說忍忍,她就憋著回來自己哭。
從頭到尾,她連一句痛快話都沒跟誰說過。
關靜嚼著雞肉,越想越覺得自己窩囊。
她在報社採訪的時候,什麼難纏的人沒見過?廠長、書記,她都敢追著問到底,怎麼到了自家這點事上,就成了縮頭烏龜?
雞腿啃得只剩一根骨頭,她拿手絹包好,站起來跺了跺凍麻的腳,往家走。
夜裡風大,她把圍巾裹緊了,一路上腦子裡來來回回過著要說的話。
拐進巷子口,遠遠就看見自家門口站著個人影,手揣在袖筒里,來回踱步。
關靜腳步一頓,鼻子又有點發酸。
是她媽。
趙蓉聽見腳步聲,扭頭一看是她,趕緊迎上來,一把拉住她的手。
「哎喲,手冰成這樣!」趙蓉又急又氣,拍了她胳膊一下,「外頭這麼冷,你咋還跑出去這麼久?跟你爸賭氣,出門轉一圈意思意思就得了,你倒好,一走走到這個點,我都想去派出所了。」
「媽,我沒事。」關靜小聲說,「就去外面那邊坐了會兒。」
趙蓉愣了一下,「你跑那兒去幹啥?」
「碰見許南姐了,跟她說了會兒話。」
趙蓉上下打量她,見她眼睛還腫著,臉色倒比出門時好看多了,心裡鬆了口氣,拽著她往屋裡走,「快進來,鍋里給你熱著飯呢,吃兩口暖暖身子。」
「我吃過了,許南姐給了我一隻滷雞腿。」
「一隻雞腿頂什麼用。」趙蓉嘴上念叨,手上已經去掀鍋蓋了,「你看看你,這麼大的人了,吵個架還離家出走,傳出去不讓人笑話?」
關靜站在灶台邊,沒接話,眼睛往屋裡瞟了一圈。
堂屋的桌子已經收拾乾淨了,她爸平時坐的那把椅子空著,桌上的酒瓶也不見了。
「媽,我爸呢?」
趙蓉盛粥的手停了停,朝裡屋努了努嘴,壓低聲音,「在裡面呢。你走了以後,他一個人悶了好幾杯酒,我收拾完碗筷,他就進屋了,到現在也沒出來。」
「他還在生氣?」
「誰知道他。」趙蓉把粥碗塞到她手裡,「你爸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嘴比石頭還硬。靜靜,媽跟你說,你爸那些話是重了點,可他也是怕你在婆家落下話柄,怕人家說咱關家的閨女不懂規矩。」
關靜捧著粥碗,熱氣撲在臉上,「媽,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
「知道就行。」趙蓉嘆了口氣,「那過年的事……」
「過年的事,我自己想辦法。」關靜抬頭看她,「我先跟建設把話說清楚,說完了再告訴你們。」
趙蓉愣住了,盯著女兒看了好一會兒。
以前這丫頭一提婆家就炸,要麼哭要麼摔門,今天倒是頭一回說要自己想辦法。
「你……真能說清楚?」
「說不清楚也得說。」關靜低頭喝了一口粥,「總不能每年過年都跑出去哭一回吧。」
趙蓉被她這話逗得想笑,又心疼得不行,伸手把她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行,媽不逼你了,你自己拿主意。」
裡屋的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一點燈光。
關長林坐在床邊,手裡攥著個舊皮夾子,半天沒動。
外頭娘倆的說話聲,他一句不落全聽見了。
聽見閨女進門,聽見老伴念叨她手冰,聽見她說吃了一隻雞腿,他心裡那口氣就跟被針扎破的氣球似的,一點點癟下去。
剛才在飯桌上,他吼得那麼大聲,還拍了桌子。
當時他氣頭上,一句話沒回,現在想想,這話問得他心口發堵。
關長林打開皮夾子,裡面夾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
報紙邊都磨毛了,是去年關靜頭一回在報社發頭版稿子那天,他特意跑去郵局買的。
那天他在單位逢人就說,那篇文章是我閨女寫的,署名關靜,就是我家那個丫頭。
同事們都誇他養了個好閨女,他嘴上說「一般一般」,回家偷偷把報紙剪下來,藏在皮夾子裡揣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