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他卻跟閨女說，工作不是正經事。
關長林把報紙攤在腿上，看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
說到底，他是怕。
怕閨女在婆家受人指點，怕劉家人背後嚼舌根，說關家的閨女心氣高、不懂事，怕女婿心裡有疙瘩，小兩口日子過不下去。
可這些話，他一句也沒好好說出口，全變成了吼。
「我這張老臉……」關長林低聲念叨了一句，自己都覺得臊得慌。
他想出去跟閨女說兩句軟話，屁股剛抬起來，又坐了回去。
當了一輩子爹，哪有當爹的先低頭的道理？
可要是不低頭，閨女那性子，指不定又憋到什麼時候。
關長林正坐在床邊犯難，門外忽然傳來兩下敲門聲。
「爸，你睡了嗎？」
是關靜。
關長林手一抖，趕緊把報紙疊好往皮夾子裡塞，動作太急，報紙角卡在外面露出半截。
關長林慌忙把皮夾子往枕頭底下一塞，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進來吧，沒睡呢。」
門軸輕響，關靜推門走了進來。
她手裡端著半碗溫水，進屋後順手把門帶上，走到床邊把水碗擱在床頭柜上。
「爸，喝口水潤潤嗓子，剛才聽見你咳嗽。」
關長林看了眼那碗水，又看了眼站在床邊的閨女，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硬邦邦地應了一聲：「嗯，放那兒吧。」
屋裡燈光昏暗，父女倆誰也沒先說話，氣氛有點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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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靜眼尖，目光往枕頭邊一掃，瞧見了那露出半截的泛黃報紙邊角，上頭還印著「省日報」幾個黑體字。
她心裡動了動，伸手就去扯。
關長林嚇了一跳，想伸手去按，結果慢了半拍，整張剪下來的報紙已經被關靜抽了出來。
「哎，你這孩子……」關長林臉上掛不住，老臉通紅。
關靜低頭看著那張被折得方方正正、邊角磨得起毛的報紙，正中央醒目地印著她的名字：記者 關靜。
她吸了吸鼻子，抬頭看著關長林，「爸，你一直留著呢？」
關長林別過頭去，看著牆上的年畫，嘴硬道：「單位發了報紙，我看寫得還行，順手塞皮夾子裡忘了扔。」
「皮夾子裡就夾這一張，你還能忘了？」關靜在床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把報紙重新撫平，「剛才在飯桌上，你還說我正經事一點不上心。」
關長林被噎得說不出話，憋了半天，重重嘆了口氣。
「靜靜，爸剛才在飯桌上是急了，話說得太沖。」
關長林抓過床頭的水碗喝了一大口，低聲道，「可爸不是覺得你工作不好。你在報社幹得好，我和你媽走出去臉上都有光，單位老李、老周他們天天羨慕我有這麼個出息閨女。」
關靜眼圈紅了，沒吭聲。
關長林把水碗放下，神情嚴肅又無奈，「可你現在成家了。過日子跟在單位寫文章不一樣，不是你占著理就能把日子過舒坦的。我和你媽是怕你這性子太硬，把小劉逼急了，把公婆得罪死了，將來你吃大虧！」
「我知道你們怕我吃虧。」關靜抬起頭，聲音雖輕卻透著股堅定，「可我一味退讓，就能不吃虧了嗎？」
關長林愣了愣。
關靜看著父親，「今天我不回婆家，你們覺得我不懂規矩。可如果我回去了，她逼我辭職備孕，我是不是也得聽著？等生了第一個，她嫌是姑娘要二胎，我是不是還得接著生？爸，要是劉建設他媽讓我把報社的工作讓給他鄉下的侄子，我也得照辦嗎？」
關長林皺眉，「哪能這麼不講理！」
關靜抹了一把眼角，「剛才許南姐跟我說了兩句話，我算徹底想明白了。你們總覺得女人結婚了就得忍，可日子是我自己在過，我憑什麼拿一輩子的前途去換別人嘴裡一句懂事？」
聽到許南的名字，關長林神情緩和了些。
陸家那個兒媳婦許南，大院裡誰不知道是個能幹人。
聽說早年離過婚，如今嫁給魏野，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公婆還格外看重，在大院裡走動誰不夸一句是個有主見、有本事的。
關長林嘆道：「許南跟你說啥了？」
「她說，想幹事業沒毛病，晚生兩年孩子也沒錯，錯在我自己總在等別人替我做決定。」
關靜坐直了身子，「我一直躲著不回婆家，劉建設以為我是任性，他媽以為我好拿捏。明天我就去找劉建設，把生孩子、回老家的事一五一十擺到明面上談。」
關長林看著閨女眼神里那股子倔強，倒跟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
他沉默了半晌，終於鬆了口：「行，你想清楚了就去談。但靜靜，兩口子說話別上來就掀桌子，給小劉留點臉面，看看他是啥態度。」
「我知道。」關靜站起身，把那張報紙小心翼翼放回枕頭邊的皮夾子裡，「爸，時間不早了，你早點歇著。」
關長林點了點頭，看著閨女走出去把門關好，心裡懸著的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卻又生出幾分說不出的酸澀。
閨女是真的長大了，不再是跟在他屁股後面要冰糖葫蘆的小丫頭了。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關靜換上了利落的深藍色呢子大衣，圍上厚圍巾，沒等趙蓉做早飯就出了門。
她騎著自行車一路踩得飛快，冷風颳在臉上刺疼，腦子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劉建設分在區糧食局，單位分了一間帶小院的平房，平常兩人就住在那兒。
關靜掏出鑰匙開了院門，屋裡靜悄悄的，爐子還沒生旺，泛著一股煤煙味。
劉建設正套著棉襖在廚房盛粥，聽見開門聲探出頭來，看見是關靜，臉上先是一喜，接著又有些心虛。
「靜靜？你咋這麼早回來了？我還打算下班去咱爸媽那接你呢。」
劉建設趕緊拿抹布擦了擦手，快步迎上來，「凍壞了吧？快進屋坐，粥剛熬好，我給你盛一碗。」
關靜沒脫大衣，站在堂屋正中間，看著滿臉堆笑的劉建設。
劉建設被她看得有些發毛，乾笑了一聲：「咋了這是？一大早就拉著臉，誰惹你不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