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那正好!」劉建設拔高了嗓門,一把拉住蔡春草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把她往屋門外推,「娘,我餓得都能吃下一頭牛了,走走走,我給你打下手,咱娘倆趕緊弄口熱乎的。」
蔡春草被兒子拽得腳下直踉蹌,到了堂屋門檻邊上,她一把甩開劉建設的手,壓著嗓子瞪眼。
「你拽我幹啥!」
她一邊說,一邊拿手往裡屋指,聲音恰好能穿透那道薄薄的木門。
「你個大老爺們,剛回來連口熱水都沒喝,進啥灶房!那屋裡不是有個閒人嗎?你大嫂剛進門那會兒,挺著大肚子還得給我擀麵條呢!她一個城裡大記者,手是金子打的?」
劉建設趕緊往前邁了一步,把她指頭強行按下去,順手把裡屋的門拉嚴實了。
「娘!」他板起臉,聲音壓得極低,「您想不想初一還留我們在家過?」
「你這話啥意思?」蔡春草眼睛一瞪,「怎麼,結了婚連老娘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您,是人家關靜現在在省報社那是大筆桿子,領導跟前紅著呢!她掙的錢比我還多,底氣足得很。」
劉建設扯了個謊,把情況往嚴重了說,「我們在省城說好了,這次回來,您要是給她找不痛快,她立馬拎包去縣城招待所住。到時候大年初一媳婦跑了,村里人看見,您的臉往哪擱?」
蔡春草一聽,乾癟的嘴唇哆嗦了兩下,臉色變了。
鄉下老太太最好面子。要是過年媳婦連夜跑了,那脊梁骨還不得被村里那些長舌婦戳斷。
西屋的大兒媳婦平時就跟她不對付,這要是鬧出笑話,那女人還不知道怎麼在背地裡編排她。
「那……那她也不能端著個譜,進門連個水瓢都不碰吧。」蔡春草氣勢弱了下來,但嘴上還不服輸。
「行了娘,您就權當她是個客。」劉建設拿起牆角的掃帚,開始掃土灶台邊的柴火渣子,「再說了,您做的酸菜白肉粉條,她個城裡人哪會弄?我就饞您那口手藝。」
這句話算是順了蔡春草的毛。
她白了兒子一眼,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舀了半鍋水。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這就是個娶了媳婦忘了娘的白眼狼。」她邊念叨,邊從牆根的破瓷缸里撈出一顆醃得發黃的酸菜,放在案板上切了起來。
菜刀在木案板上剁得「砰砰」響。
劉建設蹲在灶坑前面,拿火柴劃著名了一張舊報紙,塞進灶膛里,又往裡填了幾根干苞米瓤子。
火光映著他的臉,他往灶膛里吹了口氣,嗆得咳嗽了兩聲。
「娘,不管咋說,這兩天您別找事。過了初一我們就走,您就在村里踏踏實實當您的享福老太太,成不?」
「走那麼急趕去投胎啊!」蔡春草手裡的刀頓了一下,「不生孩子的事我還沒問呢,隔壁老李家的孫子都會打醬油了,你倆到底打算啥時候要?」
「這事您別管,我們自有安排。」劉建設往裡塞了一根粗木絆子,把火壓旺。
「我不管?我是你娘!」蔡春草把切好的酸菜絲往盆里一扒拉,壓低聲音說,「我跟你說,女人不生孩子,那心就定不下來。你別看她現在掙得多,錢都在她手裡捏著吧?你個傻狍子,別到時候人財兩空。」
「行了行了,油熱了,趕緊下鍋吧。」劉建設站起身,把掛在牆上的鐵鏟子遞過去,硬生生把話題掐斷。
屋裡。
關靜靠在疊得方方正正的被垛上,聽著外間灶房裡傳來的炒菜聲,還有母子倆刻意壓低的爭執。
要是放在以前,聽到婆婆在外面這麼摔摔打打,她早就坐不住了,心裡肯定憋屈得像塞了一團沾水的棉花,最後為了不讓劉建設難做,只能委曲求全地出去接過鏟子。
但今天,她靠在被子上,聽著外面鐵鍋鏟相碰的聲音,竟然覺得無比踏實。
許南姐說得對,自己的日子自己說了算。只要你不把別人的規矩當規矩,那別人就拿你沒辦法。
劉建設既然選了她,那就該他去解決他娘的毛病。
半個多小時後,外頭的動靜停了。
劉建設掀開印著大紅牡丹花的粗布門帘,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大海碗走了進來。碗裡是燉得爛糊糊的酸菜粉條,上面還鋪著幾片顫巍巍的白肉。
「靜靜,餓壞了吧,快趁熱吃。」他把碗擱在炕桌上,又轉身去拿筷子。
蔡春草黑著臉跟在後頭,手裡端著一笸籮貼餅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轉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這時候,堂屋的大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一股夾著雪星子的冷風灌了進來。
「喲,這是誰家來貴客了,飯菜味兒都飄到院子外頭去了。」
伴隨著一道尖細的聲音,大嫂陳秀菊掀開門帘跨了進來。
「二弟這結了婚,倒是學會疼媳婦了。」陳秀菊撇了撇嘴,聲音拔高了八度,生怕院子裡的人聽不見,「這城裡的大戶人家規矩就是不一樣啊。老娘切菜,兒子燒火,媳婦在熱炕上坐著等吃。這要是傳出去,咱村裡的老爺們還活不活了?」
關靜把手裡的搪瓷缸子往木桌上輕輕一擱,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她抬起眼,看向門口。
劉建設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話還沒出口,站在一旁的蔡春草臉先沉了下來。
關靜把手裡的搪瓷缸子往木桌上輕輕一擱,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那道半舊的碎花布門帘,落在外間端著碗的陳秀菊身上。
蔡春草手裡那把切酸菜的菜刀「啪」地拍在案板上,眼皮耷拉得更厲害了。她這火氣不是衝著關靜去的,而是衝著大兒媳婦陳秀菊——這大房的,專挑這時候跑來看她的笑話。
「吃你的飯,哪那麼多閒話!」蔡春草衝著外頭罵了一句,「苞米麵糊糊都堵不住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