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頭也跟著咽了一大口唾沫,喉嚨里發出清晰的「咕咚」聲。她不敢拽親爹,只能扯了扯大丫頭的袖子,小聲說:「姐,奶屋裡有糕。」
大丫頭還算懂事,知道現在家裡氣氛不對,她一把將小兒子拉過來,捂住他的嘴,自己卻也忍不住往裡屋的方向瞄。
那可是槽子糕啊。村頭代銷點裡賣的那種,紙包著,透著股濃濃的雞蛋香,過年過節才能見著一回。
孩子這一鬧,本就烏煙瘴氣的灶房更亂了。
劉建軍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不耐煩地把手裡的旱菸往板凳腿上磕了磕,濺出幾點火星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餓死鬼投胎的!」劉建軍沒沖孩子撒火,而是轉頭狠狠瞪了陳秀菊一眼,聲音像摻了冰碴子,「你那張破嘴能不能閉上!」
陳秀菊正哭得起勁,被這一嗓子吼得打了個哆嗦,眼淚掛在滿是皴裂的臉上,半張著嘴愣住了。
「大過年的,老二兩口子剛進門,你擱這又哭又唱,作給誰看!」
劉建軍拿拿著旱菸杆指著陳秀菊的鼻子,「你不嫌丟人,我還嫌臊得慌!你要是不想過這個年,趁早領著這三個討債鬼滾回你娘家去,別在劉家院子裡號喪!」
陳秀菊徹底懵了。
往常要是大房受了委屈,不管占不占理,劉建軍多少會幫腔說兩句,好歹能從蔡春草手裡摳出倆雞蛋或者半碗白面來。
今天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當著老二和那個城裡媳婦的面,他居然幫著外人罵自己?
「劉建軍,你說的這是人話嗎!」
陳秀菊那股假哭的勁兒瞬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的委屈和火氣。她一屁股坐在灶坑旁邊的柴火垛上,雙手死死攥著那件打補丁的黑棉襖下擺。
「我號喪?我為了誰號喪!我還不是為了你,為了這三個天天跟著你喝西北風的孩子!」
她指著水缸蓋上那半扇凍得硬邦邦的豬下水,嗓門都劈了。
「你看看人家村里,大年二十八,誰家老爺們不是割塊肥膘回來煉油?你倒好,去殺豬匠那求爺爺告奶奶,撿回來半扇沒人要的破下水!上面連點肉絲都沒有,全他娘的是屎包子味!你就讓我們大過年的吃這個?」
劉建軍被戳到了痛處,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平時好面子,在村里跟人吹牛說大房怎麼怎麼紅火,可實際上他幹活偷懶,工分掙得少,年底分紅連買兩斤豬肉的錢都不夠。
這半扇豬下水,還是他拉下老臉,拿半包煙跟殺豬匠換來的。
「你少扯那些沒用的!」劉建軍站起身,一腳踹在那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上。
「哐當」一聲,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裡頭的苞米麵糊糊濺了陳秀菊一褲腿。
「老子弄回來下水,你不也吃得比誰都歡?嫌日子不好過,你找個好過的去啊!我就這操性,你愛過不過!」
劉建軍破罐子破摔,滿屋子都是他的大嗓門。
這下陳秀菊是真傷心了。她也不管什麼老二媳婦在場,也不管婆婆手裡還舉著掃帚,索性盤腿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起來。
「我滴個老天爺啊,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嫁到你們老劉家來受這種窩囊氣!」
她一邊哭,一邊用那雙滿是凍瘡的手抹著眼淚鼻涕,蹭得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黑灰。
「我生大丫頭的時候,大雪封山,我想吃口熱湯麵,你劉建軍連個屁都不放,自己跑去隔壁打牌!生小兒子難產,差點沒死在炕上,你們誰心疼過我一句?」
陳秀菊指著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劉建設,「他老二倒是出息了,找了個城裡媳婦。你們全家都把人家當菩薩供著,人家連水瓢都不碰一下,你們還端著酸菜粉條上趕著伺候。我算什麼?我就是你們老劉家買回來的一頭驢!」
「大嫂,你別說了。」劉建設在旁邊急得直搓手,上前想去拉陳秀菊,卻被她一把甩開。
「你別碰我!」陳秀菊紅著眼睛瞪他,「你少在這充好人!你們兩口子帶回來的好東西,寧可鎖進箱子裡漚爛了,也不給親侄子咬一口。你們兩口子就是摳門,就是絕戶……」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陳秀菊的叫罵。
整個灶房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大鐵鍋里的酸菜粉條還在發出微弱的「咕嘟」聲。
陳秀菊捂著半邊臉,不敢置信地看著站在她面前的劉建軍。
劉建軍的手還在半空中舉著,指節因為用力過度有些發抖。他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再給老子滿嘴噴糞試試。」
關靜站在裡屋門口,手裡依舊穩穩端著那個白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已經涼透了,她卻連換個手的意思都沒有。
她冷眼看著眼前這場鬧劇,心裡沒有半點波瀾,甚至覺得有些滑稽。
在回來的火車上,她曾設想過無數次和婆家起衝突的畫面。她以為自己要面對的是婆婆的百般刁難,是大嫂的冷嘲熱諷,是丈夫的左右為難。她甚至做好了隨時拎起帆布包,轉身回省城的準備。
可她沒想到,她還沒怎麼出力,這老劉家大房的兩口子,自己先為了半扇豬下水和幾塊槽子糕打起來了。
真夠沒意思的。
關靜垂下眼皮,吹了吹缸子上沒冒熱氣的水面。
蔡春草站在灶台邊,手裡的掃帚疙瘩早就掉在了地上。她看著捂著臉呆坐在地上的大兒媳婦,又看看氣得臉紅脖子粗的大兒子,再轉頭看看那個端著水杯、像看戲一樣站在門邊的城裡二兒媳婦。
蔡春草這輩子最要臉面。她覺得今天,老劉家的臉,算是讓大房這幾口子踩在地上,又狠狠碾了幾腳,連帶著她這個當婆婆的,在二兒媳婦面前都抬不起頭來。
她突然覺得累。那種從骨縫裡滲出來的累。
她辛辛苦苦拉扯大兩個兒子,好不容易老二出息了,娶了個有正式工作的城裡媳婦。她本想著在村里能橫著走,誰知道家裡是個這爛包樣。
「都別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