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國東海岸,紐約。
曼哈頓一棟地標性寫字樓的第六十三層,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頂燈調到了最暗的檔位。
一張足夠容納二十人的橢圓形實木會議桌周圍,零零散散地坐著七個人。昏暗的光線隱去了他們臉上的具體表情,但桌面上七隻水晶玻璃杯里,已經空了三隻。
房間裡瀰漫著雪茄發酵後的澀味和威士忌的醇厚酒精氣味。
兩種氣味混雜在一起,完全壓住了頂層人物該有的奢靡感,只剩下一股快要讓人窒息的壓抑。
坐在會議桌最右側的是海慕集團總裁,亞當華格納。
他今年五十二歲,花白的頭髮向後梳理得整整齊齊。那雙鈷藍色的眸子裡,沉澱著見慣了大風大浪後的疲憊。
亞當面前攤開著一份加急列印出來的財務報表。
全英文的報表上,用加粗的紅色字體標出了一組觸目驚心的數字。
百分之四十七。
這是海慕集團在過去一個月里蒸發的市值。幾百億美元的財富,在短短三十天內灰飛煙滅。
曾經給集團帶來源源不斷利潤的三大核心板塊:癌症相關研發設備、高端醫療器械以及特需醫療服務,在營收曲線上全部呈現出斷崖式的垂直下跌。
江海大學的醫療艙一出,全球的醫院都在瘋狂削減對海慕集團傳統設備的採購預算。沒有人願意再為過去那種昂貴且痛苦的治療方案買單。
坐在亞當對面的是斯特林生物製藥的董事長,格雷厄姆斯特林。
他正仰起脖子,把杯子裡的琥珀色酒液一飲而盡。這是他今晚喝的第三杯威士忌。
酒精讓他的臉脹得通紅,眼白里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過去十五年裡,他拍板砸進去了將近一百億美元,用於研發各類癌症靶向藥。這筆天文數字的投入,在江海大學那一台台造價一萬元的醫療艙面前,徹底變成了一堆廢品。
那些堆在倉庫里的高價藥,現在連當垃圾處理都要倒貼一筆環保費。
格雷厄姆把空酒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玻璃和實木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到時候,我們在座所有人,都要排著隊去跳樓!」
亞當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甲輕輕彈了一下自己面前那隻高腳杯的邊緣。
「叮。」
清脆的玻璃顫音在壓抑的房間裡盪開。
亞當看著格雷厄姆,聲音十分安靜:「格雷厄姆,我們在這裡討論這些廢話,前提是你們斯特林製藥手裡,握著別的、成本更低的癌症治療手段能夠打贏這場翻身仗。」
他停頓了一秒,反問:「你有嗎?」
會議桌周圍陷入了長時間的安靜。沒有任何人接話。大家手裡握著的底牌早就被打光了。
亞當嘆了口氣,視線依舊停在格雷厄姆漲紅的臉上:「既然你手裡什麼牌都沒有,那今天把我們這群人叫到這裡,意義在哪裡?僅僅是為了抱團抱抱怨那個不像人類的林宇教授?」
格雷厄姆扯了扯緊繃的領帶,胡亂擦了一把嘴唇上的酒漬。
「這場碰頭會的提議人不是我。」格雷厄姆偏過頭,看向會議桌最末端,「是他。」
順著格雷厄姆的視線,所有人都看向了那個一直坐在陰暗處沉默不語的身影。
那人個頭不高,身材精瘦,身上穿著一件手工剪裁的深灰色西裝,領口別著一枚精巧的企業徽章。
東洋精工納米株式會社董事長,田中宗一郎。
他的年紀看起來在六十歲上下,窄長的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起伏,整個人透著一股被歲月反覆打磨過的冷硬感。
格雷厄姆補充了一句:「這傢伙的想法太瘋狂了。我一個人做不了主,需要你們親自聽一聽他的方案。」
田中宗一郎雙手按著桌面,緩緩站了起來。
他沒有急著開口說話,而是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西裝外套的中間那顆扣子,轉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夾住厚重窗簾的邊緣,往旁邊拉開了一條縫隙。
曼哈頓璀璨的夜景順著這條縫隙擠進房間,萬千霓虹燈火打在他瘦削的側臉上,將他的臉龐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
田中鬆開手指,任由窗簾重新合攏。
他轉過身,面對著桌旁的各位科技與醫療巨頭,用一種不緊不慢、帶著濃厚東洋口音的英語開了口。
「在座諸位的商業思維,陷入了一個致命的誤區。」
亞當挑高了半邊眉毛,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耐心等待下文。
田中宗一郎保持著那種毫無波瀾的面部狀態,拋出了一個似乎和當前絕境毫不相關的問題。
「在座諸位,是否研究過關於鑽石與愛情的營銷案例?」
房間裡出現了短暫的錯愕。
亞當最先反應過來,他眯著眼睛,審視著這位東洋企業家:「田中先生,你的意思是,我們需要重新給自家的落後產品編造一個動人的故事,然後指望消費者繼續為它買單?」
亞當搖了搖頭,直接否定了這個提議:「現在是二十一世紀,是信息傳播最快最廣的時代。沒有人會為自己不再需要的東西,付出極其昂貴的代價。華夏人的醫療艙就在那裡,你的故事編得再好,也治不好病人的命。」
田中宗一郎聽完這番反駁,臉上那副刻板的面具終於有了一點變化。他扯動了一下臉頰的肌肉,露出一個極淺的微笑。
「華格納總裁誤會了。」田中雙手背在身後,往前走了一步,「我舉鑽石這個例子,只是想提醒各位一個最基礎的商業邏輯。」
「一件原本和人類生存毫無關係的碳晶體,只要套上概念,都能被包裝成價值連城的必需品,並且成功售賣了整整一百年。」
田中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味道。
「那麼請各位換個思路想一想。如果有這麼一種東西,它真正是全人類活下去的剛需。人類一刻都離不開它,從出生到死亡,每一天、每一個人都必須消耗。」
他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
「把這種真正的必需品,變成一件可以被我們壟斷、被我們定價、甚至被我們收割的產品,它的難度,是不是比推銷鑽石要小上一萬倍?」
會議桌的最左側。
諾森生命科學的董事長,伊森沃斯,正隨意地交叉著雙腿,整個人舒展地靠在寬大的椅背上。
他用一種近乎看戲的姿態,打量著眼前這群焦頭爛額的同行。
諾森生命科學的主營業務是重症生命維持設備,癌症被攻克這件事,對他的公司衝擊是最小的。他今天之所以坐在這裡,主要原因是為了親眼看看這些昔日不可一世的巨頭們,被華夏江海大學逼到走投無路時那副狼狽的模樣。
聽到田中的這番長篇大論,伊森沃斯毫不客氣地嗤笑出聲。
「田中先生,別賣關子了。」伊森沃斯攤開雙手,「你說的那個全人類的剛需,到底是什麼?水?還是空氣?」
他坐直了身體,語氣里滿是嘲弄。
「你打算怎麼壟斷大自然?去給太平洋加個蓋子,還是給大氣層裝個收費站?」
田中宗一郎轉過身,直面伊森沃斯的嘲諷。
那張窄長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後背發涼的笑容。
「沃斯先生非常聰明。」田中的聲音低沉了下去,「水。準確地說,是乾淨的水。」
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停滯了一瞬。
格雷厄姆的酒意清醒了大半,他盯著田中,呼吸開始變重。
田中宗一郎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慢慢踱步回到自己的座位旁,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環視著每一個巨頭。
「自從東濱核電站發生泄漏事故以後,我們東洋國內,已經囤積了數以百萬噸計的核污水。」
他停頓了一秒鐘,把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我們一直在尋找低成本的處理方式。如果,這幾百萬噸核污水,全部被排入大海……」
他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完。
但在這個封閉的房間裡,每一個能坐上跨國集團董事長位置的人,都擁有極其恐怖的敏銳度。
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聽懂了這半句話背後潛藏的、足以毀滅半個世界的瘋狂邏輯。
核污水一旦毫無保留地排入公海,隨著洋流的運動,最多只需要三年時間,就會蔓延到全球每一個角落的海岸線。
當全世界的水源都被放射性物質污染。
當每一口水、每一條魚、每一次降雨,都成為引發基因突變、血液病以及各種新型絕症的源頭。
江海大學那個只能治癒現有癌症的醫療艙,將徹底跟不上變異的速度,淪為一堆廢鐵。
而他們這些掌握著最頂尖水淨化技術、特種生命維持設備、以及抗輻射藥物專利的跨國集團,將真正掌握全人類的生殺大權。
乾淨的水,將成為比鑽石昂貴一萬倍的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