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架武裝直升機的另一頭,兩架「小鳥」輕型攻擊直升機正死死咬住下方的目標。
重型旋翼瘋狂攪動空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叢林的樹冠層在這股狂風下被大面積壓彎,脆弱的枝葉直接被撕成碎片。
一號仿生機器人正在密林深處狂奔。
它的雙腿交替頻率早就突破了碳基生物的生理極限,每邁出一步都能跨越好幾米的距離。
遇到粗大的倒木或者深坑,它根本不用減速,直接一躍而過。
韓霖死死趴在它的背板上,像一片隨時會被狂風扯碎的枯葉。
「你……自己走……別管我……」
韓霖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嘴裡的血沫順著下巴一個勁兒地往下流。
他的身體早就到了崩潰的邊緣,現在每顛簸一下,那些被白夢娜強行挑開又粗糙縫合的傷口就狠狠扯著神經。
五臟六腑像是在洗衣機里滾了一整天,痛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你聽見沒有……放我下來。」韓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繼續開口。
一號機器人根本沒有任何停頓的意思。
它的中央處理器正在全速運轉,不斷分析地形,計算著最佳的規避路線。
突然,天空中的那兩架「小鳥」直升機終於找到了一個極佳的射擊夾角。
前排的武器操作手獰笑著,死死按下了火控手柄。
幾枚火箭彈拖著長長的橙色尾跡,撕裂夜空,直接扎進了前方的林子裡。
劇烈的爆炸轟然炸開。
泥土混合著被炸碎的木塊,像大口徑霰彈槍打出的彈片一樣,朝四周瘋狂濺射。
一個三米多寬的彈坑瞬間橫亘在機器人前方。
狂暴的氣浪直接掀翻了周圍幾棵大樹,燃燒的殘枝稀里嘩啦往下掉。
一號機器人在極度危險的距離內,硬生生完成了一個強行變向。
它側過身子,貼著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大榕樹穿了過去。
利用這粗壯的樹幹,勉強擋住了後面追身而來的第二波爆炸。
可爆炸產生的強悍衝擊力,還是擦到了機器人的右半邊身體。
一塊拇指大小的高速彈片,斜著切開了它右肩的仿生皮膚。
那層仿真皮囊被生生撕開了一道二十多厘米長的口子。
皮肉外翻。
卻沒有流出一滴血。
韓霖距離那道傷口不到二十厘米。
借著遠處火箭彈燃燒的火光,他看見了那道裂口。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以為是自己失血過多產生了嚴重的幻覺。
裂口下面,根本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肌肉紋理。
那是一層交錯咬合的銀白色鈦合金骨架!
複雜的電子排線順著合金骨骼的走向,一路延伸到脖頸深處。
被炸裂的仿生表皮邊緣,幾根光纖束正閃爍著幽藍色的微弱光芒。
剛剛那發火箭彈的威力太大。
不僅僅是肩膀,機器人半邊臉頰上的仿生皮膚也被高溫氣浪直接掀去了一大塊。
此時,那張臉一半是和人類毫無二致的皮膚,連毛孔都清晰可見。
另一半,則是完全由高強度金屬打造的機械顱骨。
眼窩的位置空空蕩蕩,取而代之的是一顆正在快速對焦的電子義眼。
紅色的光暈在義眼深處不斷跳動。
微弱的機械軸承轉動聲,結結實實地傳到了韓霖的耳朵里。
韓霖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那種從骨髓里透出來的疼痛,在這一瞬間被一種鋪天蓋地的荒誕感強行掩蓋。
救他的……是個機器人?!
這是華夏的最新科技?
國家派了個純機械的玩意兒,跑到幾千公里外的緬北叢林裡來撈他?
他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毫無意義的嗬嗬聲,半天都吐不出一個字。
機器人並沒有理會背上傷員的劇烈心理波動。
它一路衝到一棵巨大的老樹後面,終於停下了腳步。
動作極其輕柔,它彎下腰,將韓霖從背上放了下來,讓他靠在粗糙的樹根上坐好。
緊接著,機器人伸出那隻完好的左手,快速檢查了一下韓霖身上固定傷口的幾處繃帶,確認沒有致命的脫落。
「韓先生,請留在這裡。」
聲音非常平緩。
非常清晰的合成男聲,沒有半點人味兒,完全是直接輸出的電子音頻。
說完這句話,機器人站直身子。
沒有任何留戀,它直接轉身,大步走進了前方的黑暗中。
韓霖靠在樹根上,看著那個遠去的黑色背影,腦子有些發蒙。
頭頂上空的旋翼轟鳴聲越來越大,直升機已經逼近到了樹冠正上方。
強光探照燈的光柱開始在林子裡來回掃射,把地上的枯葉照得纖毫畢現。
韓霖忽然扯開乾裂的嘴唇,牽出一個極為慘澹的笑。
「還不夠智能啊。」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把重傷員丟在直升機的正下方,自己跑了,這不就是讓自己明擺著等死嗎?
那幫搞科研的,難道沒給這鐵疙瘩寫好規避程序的代碼?
可是笑著笑著,他又釋然了。
不管這鐵疙瘩到底智能不智能,上面派它來了。
沒有放棄他這個深入敵後的棄子。
能有這待遇,死在這裡也值了,總比在白夢娜那個地下審訊室里受盡折磨強一萬倍。
頭頂的光柱終於掃了過來。
刺目的白光直接罩住了韓霖所在的這棵老樹。
直升機帶來的狂風,吹得地上的雜草幾乎貼在了地皮上。
韓霖沒有躲閃,也沒有力氣去躲。
他只是靠在樹上,仰起頭,迎著那道足以致盲的強光。
人要死的時候,總是喜歡回憶。
他想起了老媽在廚房裡佝僂著背炒菜的樣子。
想起了兒子換牙期,咧著嘴缺了那顆門牙的漏風笑臉。
還有老家堂屋正中間,那兩張掛著黑紗的黑白照片。
三代人。
韓霖輕輕閉上眼睛。
夠了。
......
半空中的直升機座艙里。
武器操作員看著熱成像儀屏幕上那個孤零零的紅色人影,興奮地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抓到這隻老鼠了!」
「只有他一個!剛才那個背著他跑的東西不見了!」
「管他什麼東西,估計是看我們火力太猛,直接丟下這個廢物自己跑了!」
主駕駛員把操縱杆往下壓了壓,直升機再次降低高度。
旋翼捲起的狂風把下方的樹枝成片成片地壓斷,斷口處露出白森森的木茬。
火控雷達的鎖定框在屏幕上跳動,最終變成了致命的紅色,牢牢套住了地上的韓霖。
「上面說了,只要別徹底打沒就行。」
「我要把這小子打成篩子。」
武器操作員獰笑著,大拇指重重壓在了轉管重機槍的發射鍵上。
就在他準備發力的這一刻,異變陡生。
距離這棵老樹不到五十米的空地上。
探照燈光圈覆蓋不到的黑暗邊緣。
一號仿生機器人毫無徵兆地從樹叢里走了出來。
它大大方方地站在一片沒有遮掩的草地上,暴露在月光下。
沒有做出任何攻擊動作。
而是把兩隻帶有金屬光澤的雙手,緩緩舉過頭頂。
這是一個全球通用的、最標準的投降姿勢。
緊接著,它內置的音頻播放器將功率開到了最大極限。
一個極其標準、甚至帶著點德州口音的美式英語,在震耳欲聾的螺旋槳噪音中炸響。
「I surrender!」
直升機駕駛艙內的兩個人,動作同時僵住了。
武器操作員扣在發射鍵上的大拇指,懸在半空中,怎麼也按不下去。
兩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極度的錯愕和懵逼。
投降?
剛才那個在叢林裡跑得比獵豹還快、頂著火箭彈洗禮還能生龍活虎的玩意兒,跑出來投降了?
甚至還會喊英文?
這特麼是正常生物能幹出來的事?
就在駕駛員發愣的這一秒鐘里。
在直升機正下方的左右兩側。
距離不到三十米的茂密枝葉深處。
兩雙冰冷的電子眼,正在無聲無息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