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緬北叢林的上空，重型旋翼攪動空氣的轟鳴聲蓋過了大自然所有的聲響。
「小鳥」輕型攻擊直升機的駕駛艙內，幽綠色的戰術儀錶盤閃爍不停。
哈里坐在主駕駛位，死死盯著熱成像儀屏幕。
屏幕中央，那個紅色的高熱人形輪廓舉著雙手，一動不動。周圍沒有任何遮掩。
「降低高度。」哈里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雙手把操縱杆往下推。
直升機機頭微壓，開始緩慢下沉。
副駕駛轉過頭，聲音里透著緊張。
「哈里，尼諾長官要求保持一百五十米以上的高度。他明確下達了絕對禁止低空抵近的命令。」
「它投降了。」哈里冷哼一聲，打斷了副駕駛的話。
他的視線依然粘在屏幕上。
「一台戰力驚人的機器主動投降，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是情報金礦！
尼諾長官只想要個機械殘骸，如果我們能把一台活著的、擁有完整智能邏輯的華夏造物抓回去，獎賞至少三百萬美金！
三百萬你知道嗎？拿了這筆錢，你完全可以帶著全家離開這個泥潭，不用再在全世界吃土賣命。」
副駕駛咽了口唾沫。
巨額的數字擁有擊碎一切紀律的魔力。副駕駛甚至開始幻想拿到錢後去邁阿密買一棟海邊別墅。
他閉上嘴，不再勸阻。
直升機高度持續降低。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探照燈的刺白光柱打下來，把下方的草地照得慘白一片。
一號機器人沐浴在強光中，黑色的外殼反射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直升機捲起的狂風把周圍的灌木叢死死壓在地面上。
攻擊手深吸一口氣，手指扣在轉管機槍的扳機上。瞄準具的十字準星牢牢鎖定在機器人的胸口位置。只要對方有任何異動，他就能在半秒內把目標打成一堆廢鐵。
二十米。這個距離已經能看清機器人臉上破損的仿生皮膚。
就在這極其關鍵的節點。
位於左側後方五百米高空處，第二架警戒狀態的「小鳥」直升機里，電子戰操作員發出一聲變調的尖叫。
「注意！異常脈衝信號！」
操作員死盯著面前的電磁頻譜儀。屏幕上的波形正在瘋狂跳動。
「有異常頻段的電荷正在高密度聚集！地面有定向脈衝武器！哈里，馬上拉升！」
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叢林左翼那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深處。一道無形的強電磁波以光速向外猛烈擴散。
二號仿生機器人和三號仿生機器人，正半蹲在茂密的灌木叢里。兩台機器人的掌心同時向外翻轉。微型電磁脈衝發射器全功率激活。幽藍色的電弧在林間爆閃。
電磁風暴毫無阻礙地穿透了空氣，直接覆蓋了正前方的哈里機組。
首當其衝的直升機內。
液晶屏幕在同一瞬間全部炸成了白花花的雪花點。
飛控計算機的系統進程遭到致命干預，直接報出亂碼。
主引擎控制系統斷電停擺。
原本強勁的旋翼轟鳴聲戛然而止。
直升機完全失去了動力。
幾十噸的金屬軀殼依靠著慣性向前滑行了不到三十米，隨後徹底失去升力，機頭朝下，沉甸甸地栽進了叢林。
震耳欲聾的金屬撕裂聲混合著巨量航空燃油殉爆的巨響，直接震碎了夜空的寧靜。
一團刺目的橘紅色火球騰空而起。沖天的火光把方圓百米的樹冠全部映成了橙紅色，滾滾濃煙直衝雲霄。
第二架直升機的駕駛員看到僚機墜毀，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在最後關頭狠狠拉起了總距杆。直升機猛地向上躥升，堪堪躲過了電磁脈衝的核心殺傷範圍。只有通訊頻道里傳來一陣雜亂的靜電底噪。
駕駛員一陣後怕，迅速把飛行高度穩定在安全空域，隨後立即鎖定方才爆發電磁干擾的輻射源。
「火力覆蓋側翼林區！把那邊給我犁一遍！」
機腹下方的機炮吊艙迅速轉動角度。二十毫米口徑的轉膛機炮開始瘋狂咆哮。
密集的火舌撕開夜色，大口徑機炮子彈傾瀉進灌木叢。
彈頭砸在粗壯的樹幹和泥土上，炸出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碎裂聲。
木屑和泥塊四處飛濺，整片林子一片狼藉。
二號和三號機器人在槍林彈雨中快速閃避騰挪。它們的動作敏捷得完全超越了人類的物理極限。
但在如此高密度的火力壓制下，想要完全躲開根本不現實。
二號機器人在做出一套側方翻滾規避動作時，被一枚在身側爆炸的機炮彈波及。
狂暴的氣浪直接將它掀翻在地。
它的左臂仿生皮膚連同一截碳鈦合金外骨骼護板，被炸得乾乾淨淨。
裡面銀白色的高強度機械關節直接暴露在空氣中。斷裂的電子管線冒出絲絲電火花，發出低頻的嗡嗡聲。
三號機器人的處境同樣不容樂觀。
一塊高速飛旋的鋒利彈片，貼著它的身側划過，直接削掉了它右手的三根仿生手指。
裸露出來的機械指節斷口處，在月光下泛著森森的金屬冷光。
液壓油順著殘破的指尖往下滴落。
兩台機器在地面上快速調整姿態，繼續利用地形優勢分散直升機的火力注意力。
第三架小鳥直升機接到了前兩架的戰況通報，從另一側的雲層下方高速逼近戰場。
這架飛機的駕駛員吸取了哈里的教訓，全程將飛行高度保持在一百五十米以上。
他壓根不給地面目標任何近距離施放電磁脈衝的機會。
火控雷達的熱成像模塊鎖定了目標區域。駕駛員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火箭彈發射鈕。
地面上，老樹底下。
韓霖靠著粗糙的樹幹，大口喘著粗氣。
剛剛那台拋下他出去投降的機器人，在第三架直升機的火箭彈即將落地的前一瞬間，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折返了回來。
機器人彎下腰，動作極其乾脆，一把將韓霖重新背在背上。
韓霖臉上的錯愕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浮現。
「韓先生，請抓緊。」
合成的電子語音剛剛落下，機器人的雙腿卻硬生生釘在原地。
它的高精度傳感器捕捉到了天空傳來的雷達鎖定信號。那是火控雷達完成最終鎖定的高頻反饋波段。
目標不僅是它，還有它背上毫無防護能力的韓霖。
在這不到零點一秒的極短時間窗口裡，遠在數千公里外江海市基地內的系統主機，與這三台仿生機器人的中央處理器完成了每秒上億次的數據交互演算。
三台機器人在同一個處理周期內，做出了完全相同的應對指令。
二號和三號機器人放棄了繼續規避頭頂的機炮，拖著受損的機體，從兩側的灌木叢中猛撲過來。
三台仿生機器人在韓霖身前猛然站定。
它們齊刷刷地轉過身，將韓霖緊緊圍在正中心。
三具帶著硝煙和傷痕的鋼鐵身軀，背靠著韓霖，面向天空，構成了一道毫無死角的環形金屬人牆。
二號機器人裸露著合金關節的左臂，與三號機器人斷了三根手指的右手，在韓霖的正前方交疊在一起。
破損的電子管線里跳動著微弱的電流光芒。在這昏暗的樹蔭下，那一閃一閃的藍光，顯得極其刺眼。
韓霖睜開眼，喉嚨劇烈涌動。
「你們...」
他眼裡不可控制地落下幾滴淚，此刻的機器人在他眼中和真正的戰友毫無分別。
他笑了，這種臨死前被人保護的感覺真好。
如果當初大哥和二哥也能有這樣的戰友來保護他們就好了。
高空，第三架直升機的座艙內。
攻擊手透過高倍率的熱成像瞄準具，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地面上發生的一幕。
三台機器，用它們自己的金屬軀殼，把一個脆弱的人類嚴嚴實實地護在裡面。
這種完全超乎常理的畫面，讓這個久經沙場的僱傭兵產生了瞬間的戰術遲疑。
他的呼吸突然變得粗重起來，按在第二輪發射按鈕上的大拇指懸停在半空。
機器怎麼可能擁有保護人類的犧牲意識？這完全違背了他對智能程序的理解。
他在這一秒鐘內感到了無法言語的震撼。
這種遲疑只持續了一秒。
「開火！別磨蹭，任務為重！」駕駛員憤怒的吼聲在機內通訊頻道里炸開。
攻擊手猛地咬住牙槽，摒棄掉腦子裡亂七八糟的雜念，重重按下了發射鍵。
地面上，一號機器人緩緩舉起了完好的右手。
掌心處，最後一枚微型電磁脈衝發射器亮起了代表極度危險的紅光。
電磁波向四周猛烈擴散的同一剎那，兩枚重型火箭彈已經脫離了發射架，拖著長長的尾焰，帶著死亡的尖嘯聲直撲而下。
三台機器人瞬間收緊了殘破的身體，將韓霖死死包裹在這個金屬堡壘的最中心。
韓霖帶著笑，重重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