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磁脈衝的無形波紋在空氣中快速擴散。
但第三架小鳥直升機距離太遠。
幽綠色的戰術儀錶盤僅僅跳閃了半秒,立刻恢復了正常運轉。
兩枚火箭彈拖著熾亮的尾焰脫離發射巢,直奔地面。
三台仿生機器人的合金手臂在韓霖身前交叉收緊。
破損的仿生皮膚和裸露的金屬骨架緊密貼合在一起。
機械關節爆發出極其沉悶的摩擦聲。
韓霖緊緊閉上了雙眼。
耳朵里只剩下火箭彈逼近時那種越來越尖銳的嘯叫。
他腦海里又閃過一張缺了門牙的笑臉。
兒子正騎在他脖子上,拍著手大聲笑。
還有在家等待他回來的老母親。
一滴混濁的眼淚從眼皮底下擠出來,砸在滿是泥污的衣領上。
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
對不起,媽,兒子回不去了。
嘯聲到達頂峰,耳膜幾乎要被撕裂,爆炸的熱浪似乎已經舔舐到了皮膚。
然後一切聲音在這一秒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亮到足以穿透眼皮的恐怖白光。
那光絕對不屬於火箭彈爆炸產生的火球,像是從天空垂直劈落的能量實體。
一束高能粒子雷射從三百米的高空斜著貫穿下來。
准之又准地切中了第一枚火箭彈的彈體中段。
幾百公斤的高爆彈藥在半空中被強行引爆。
劇烈的衝擊波和金屬碎片向四面八方瘋狂亂射。
爆炸中心距離地面還有近四十米。
只有一波接一波滾燙的氣浪撲到了機器人的外掛裝甲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緊接著。
第二道光束從另一個角度狠狠划過。
這一道雷射更寬,能量密度更暴烈。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它帶著完全摧毀一切的勢頭,橫向掃過了半空中的兩架直升機。
機身在雷射掃過的瞬間,直接從正中間斷成兩截。
前半截帶著還在瘋狂旋轉的螺旋槳,失去全部升力栽向地面。
後半截在空中接連翻滾了兩圈,航空油箱當場殉爆。
炸裂的碎片和火焰在夜空中鋪開,把整片樹林照得亮如白晝。
殘骸裹挾著巨大的火球砸進遠處的山坳,激起沖天的泥柱。
第三架直升機下場極其慘烈。
尾梁被光束削去了整整三分之一,斷口處平滑無比。
失去扭矩平衡的機體開始失控自旋,在半空中狂甩。
駕駛員變了調的慘叫聲在通訊頻率里拉出一條長長的尾音,隨後便被機體砸碎在岩石上的轟鳴聲徹底吞沒。
韓霖死死咬著牙,眼皮都沒敢睜開。
他聽到了接連不斷的爆炸聲。
但這聲音不是從身前傳來的,而是從頭頂很高的地方傳下來的。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
自己肯定已經被炸碎了,那些聲音莫非屬於陰間的動靜?
但很快,他感覺到環繞著自己的那些堅硬金屬臂膀,正在緩慢地向外擴展。
它們退開了。
三台機器人散到兩側,給他讓出了視野。
一號機器人轉過身,面向著他。
那半張完好的仿生皮膚和半張外露的鈦合金面孔,在四周燃燒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極為怪異。
它的電子義眼裡,藍色的光暈靜靜地閃爍著。
「韓先生。」
合成的電子音在空曠的林間響起。
「我們得救了。」
韓霖猛地睜開眼。
瞳孔劇烈收縮,又在下一秒擴張到了極限。
在他正前方的天空中,兩個龐大的身影正懸停在大約一百米的高度。
二十四米的碳纖維機翼完全張開。
背後的離子推進器噴射出粗壯且穩定的幽藍焰流,在漆黑的夜幕背景下勾勒出極其震撼的金屬輪廓。
那是兩台高達十五米的鋼鐵巨人。
流線型的裝甲表面倒映著下方的火光。
剛才發射完高能雷射的機械手掌正隨意地低垂著,掌心處深黑色的晶狀體還在向外散發著驚人的餘熱,燒得周圍空氣嚴重扭曲。
雲層被爆炸的氣浪撕開了一道口子。
清冷的月光灑下來,落在機甲肩頭那片銀白色的能量傳導線路上,泛起陣陣光暈。
韓霖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思考。
他大張著嘴,乾涸的血漬順著乾裂的嘴唇邊滲出。
脖子僵硬地仰著,視線死死鎖在半空,一寸都挪不開。
夜風卷著刺鼻的硝煙味掠過機翼,吹拂著他沾滿泥污的臉頰。
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剛才那場足以讓他粉身碎骨的危機。
甚至忘記了呼吸。
他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一種極其複雜、完全無法用語言組織的情感在他腦海里交織。
韓霖的眼眶裡此時蓄滿了滾燙的液體。
這些液體越積越多,最後順著那張飽經折磨、滿是血污的臉頰,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這一趟出來,他沒打算活著回去,連最後要交代的話都跟總台說了。
可是現在,國家派了兩台能在天上飛的巨型機甲,跨越了數千公里。
生生砸碎了整支敵軍重裝部隊,就為了接他回家。
那些科研人員把最前沿的尖端武力,毫無保留地投放在了這片雨林里,只為了保住他一條命!
二號機甲在半空中微微調整姿態,高度開始平穩下降。
六十噸的鋼鐵身軀停留在樹冠上方二十米的位置,懸停帶來的巨大風壓把下方的雜草吹得東倒西歪。
三號無人機甲則直接降落在一片空地上。
胸部的裝甲向兩側摺疊,露出了內部經過特殊改裝的戰地醫療艙室。
柔和的無影燈從艙室內透出來。
機甲胸口的擴音模塊發出一陣短促的電流聲。
緊接著一個年輕、帶著幾分粗獷沙啞的男聲,直接穿透了推進器的嗡鳴,清清楚楚地傳進了韓霖的耳朵。
「韓霖同志。」
「我們奉命接你回家。」
這短短的十二個字。
讓這個在審訊椅上被折磨得血肉模糊都沒吭過一聲的硬漢,情緒全面崩塌了。
虛弱的他喉嚨里只能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寬大的肩膀微微抽動著。
回家這兩個字,
重逾千鈞。
……
另一片空域。
陳榮凱所在的戰場已經完全變成了單方面的追殺秀。
幾架黑鷹直升機的殘骸還在下方的山谷里燃燒,冒著滾滾黑煙。
最後剩下的四架直升機早就被打沒了脾氣。
它們徹底放棄了陣型,毫無頭緒地在夜空中瘋狂逃竄。
陳榮凱操控著一號機甲,不緊不慢地跟在它們身後。
他不急著擊毀,而是用掌心的雷射不斷削減對方的飛行空間,逼著這群僱傭兵往更高的高空爬升。
只要出了山區的掩護範圍,它們就是毫無防備的標靶。
中隊長的駕駛艙內已經被刺耳的警報聲填滿。
他滿頭大汗,雙手瘋狂拉拽著操縱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