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毅把那份加密文件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地讀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或者是昨晚的濃茶讓他產生了幻覺。
第二遍，他確認了上面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標點符號都無比清晰，沒有半點模糊。
第三遍讀完，他將那份薄薄的文件輕輕放在桌上，雙手在身前交疊，盯著指揮桌對面牆壁上懸掛的大幅海圖，久久沒有出聲。
艦長室的圓形舷窗外，海面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波光，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而正常。
可他手邊這份文件里描述的東西，每一個字都在提醒他，他所熟悉的世界，遠比他以為的要複雜，也危險得多。
文件里沒有直接出現「不明飛行物」或者「外星文明」這類字眼，措辭極其專業和克制，統一使用「高空異常目標」來指代。
但就在剛才，魏靖海司令通過加密專線補充的那段口頭說明，沒有任何文字記錄，只在他的耳膜里停留了不到三十秒，卻讓他的血液溫度仿佛驟降了好幾度。
方毅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他的視線穿過厚厚的特種玻璃，越過波光粼粼的海面，投向遠處那片空曠到讓人心生敬畏的蔚藍天際線。
他在海軍服役了二十三年，從一名普通的航海兵，一步步走到了這艘大國重器的艦長位置。他經歷過的實彈演習和真槍實彈的海上對峙加在一起超過四十次。
他從來不畏懼M國人的航母，也不畏懼它們潛伏在深海的核潛艇。
因為那些東西再怎麼厲害，終歸是人類智慧的產物，是有極限的，是可以用勇氣和另一套智慧去對抗的。
可這一次，他即將面對的對手，連「人」都不是。
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舷窗玻璃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的大腦從那種近乎本能的震撼中抽離出來，恢復到一名指揮官該有的絕對理性狀態。
他開始在腦海里逐條梳理文件中的任務要點。
第一，機甲編隊從緬北返回崑崙山號的途中，將故意在預定海域進行持續的高速飛行，目的是引誘那個「高空異常目標」主動現身。
第二，當目標出現時，章江號需要在極短時間內發射經過特殊改裝的鷹擊二十一飛彈，將那架名為「天隼」的無人機，直接送入目標所在的高度。
第三，無人機的全部任務，就是在那短短几十秒的窗口期內，儘可能多地記錄目標的飛行參數和外部特徵。所有數據，都將存儲在那枚特製的抗衝擊黑匣子中。
方毅反覆咀嚼著第二條任務里的一個關鍵細節。
飛彈發射的時機，不是由章江號自行判斷，而是由身在後方的林宇，根據另一套地磁監測數據實時下達指令。
這意味著，從林宇喊出「發射」兩個字，到飛彈離開發射井，留給章江號全艦官兵的反應時間，可能只有短短几秒鐘。
他必須讓整條艦的飛彈發射鏈路，提前進入最高等級的戰備狀態，所有安全鎖全部解除，只等著那一聲令下。
他轉身走回指揮桌，按下了艦內廣播系統的通話鍵，思考了幾秒措辭。
「全體注意，這裡是艦長。章江號即將執行一項特殊任務。所有部門，立即進入一級戰備狀態。」
「飛彈部門，鷹擊二十一第三號彈位的彈體將進行載荷更換。載荷即將通過重型運輸直升機送達，相關技術人員十分鐘內到主甲板集合。」
「改裝完成後，注意發射指令右後方林教授下達，一旦指令下達，必須立即發射！」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
「這次的任務和以往我們執行過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我只能告訴你們，它的重要性，比131事件還要高。
至於為什麼，等任務結束後，你們會知道的。」
廣播結束後，他的副官陳啟明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飛彈的技術參數表。
陳啟明注意到艦長今天的臉色有些不對勁，那種沉重感和平時面對M國航母時完全不同。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
「艦長，這個任務……對手是文森號？」
方毅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不是M國人。」
陳啟明當場愣住了。
「那是……」
「你不需要知道。」
方毅的語氣不重，但那種不容追問的堅決，讓陳啟明立刻閉上了嘴，敬禮後轉身離開。
方毅重新坐回戰術桌前，開始在海圖上規劃章江號接下來的航行路線和戰鬥陣位。他的手指在海圖上移動著，大腦卻在另一個層面高速運轉。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的131事件。
自己帶著章江號執行營救任務時，孤零零地面對著M國第三航母打擊群。那一次，他賭上了全艦官兵的性命，硬生生撐到了援軍抵達。
而這一次，他要面對的東西，恐怕M國整個太平洋艦隊加在一起，都不夠看的。
這個認知，讓他剛剛平復下去的心緒，又一次翻湧起來。
但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另一個念頭從他的心底浮了上來。
他想起了林宇。
當初在131事件中，也是那個年輕人，用一個所有人都覺得匪夷所思的電子戰方案，硬生生藉助太陽幫助他完成了對第三航母打擊群的電子欺詐。
那個總是在創造奇蹟的年輕教授，在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的時候，一次又一次地給出了答案。
如果這一次的方案也是他制定的，那自己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把艦開到該去的地方，在該開火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方毅的脊背，不自覺地重新挺直。
他在海圖上標註完最後一個坐標點，抬起頭，對著通訊系統下達了新的指令。
「通知輪機部門，主動力全功率待命。」
「通知飛彈部門，彈體載荷更換作業，必須在四十分鐘內完成。」
「通知全艦，從現在起，進入無線電靜默。」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令整條艦都感到安心的沉穩。
「我們的新任務，開始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一陣沉重的旋翼轟鳴聲從艦橋外傳來。
一架重型運輸直升機懸停在章江號寬闊的後甲板上空，機腹下方，正吊裝著一個用厚重帆布包裹的、外形修長的神秘物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