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敢和我打賭嗎?
「俄羅斯格洛納斯全球導航系統,是目前在軌運行,架構獨立,公開觀測數據完備的第三方系統,也是業界公認高緯度定軌穩定性強,星蝕誤差最難校準的標杆。」
漆昊在鍵盤上操作了幾下:「如果我的理論是正確的,那麼在格洛納斯的數據上,這個缺陷不僅不會消失,反而會因為它們細長的星體和特殊的星蝕期姿態,被進一步放大!」
「我們可以直接調取2011年格洛納斯衛星的公開SLR數據,用我們的動力學模型,去給老俄的衛星確診一下。」
劉鵬一聽,渾身雞血上涌:「這個好!這個帶勁!用我們的算法去挑美俄兩家的漏洞,這要是成了,我們北斗在定軌領域直接就立於不敗之地了!」
在戴教授等人的注視下,漆昊將2011年格洛納斯衛星的原始軌道數據和SLR雷射檢核數據餵進了全新的解算中。
這些數據在國際上一直以噪聲巨大,星蝕期殘差偏高而聞名,俄羅斯方面一直堅稱這是因為他們測站少和原子鐘性能問題,屬於硬體限制。
漆昊敲下回車運行了起來。
進度條在閃爍。
當進度條拉滿,新的解算散點圖出現在屏上的那一瞬間,整個教研室里傳來了眾人的驚訝聲!
只見原本呈現厘米級雜亂波動,像一團亂麻一樣的格洛納斯星蝕期殘差散點,在套用漆昊的精化模型後;原本隱藏在雜亂噪聲深處;長達數年的的系統性偏離曲線;被剝離了出來!
格洛納斯原本高達數厘米的星蝕期軌道殘差標準差,在這一瞬間,直接被腰斬了一半還多!
「二點七到零點九,剩餘殘差的周期性結構被傅立葉分析精準定位到姿軌耦合振盪頻率,劉鵬,這些數據全部要存檔。」戴教授看著結果,興奮之餘還不忘叮囑著。
旁邊唐超已經把電腦上的數據分析軟體打開了,按照漆昊剛才展示的思路開始復現那段剩餘殘差的頻譜分析,他跑得磕磕絆絆,中間還弄混了兩個窗函數,嘴裡不停地說:「漢寧窗還是漢明窗來著————當初信號處理課翹了幾節課,現在遭報應了。」
「漢寧窗,窗長取軌道周期的兩倍,重疊率百分之五十。」漆昊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唐超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種你怎麼什麼都會的絕望表情,然後老老實實地改了參數,頻譜圖順利跑了出來,果然和剛才看到的一模一樣!
漆昊的想法,是對的!
「這說明了什麼?」劉鵬興奮得臉都紅了,「這說明美俄兩家自以為天下無雙,統治了國際GNSS界幾十年的精密定軌模型,結果是有問題的!」
「而且是大問題。」唐超感覺自己幾十年來建立的對國際頂級機構的學術崇拜在這一刻碎成了渣渣。
「以前國際上那些解算中心總說,格洛納斯的星蝕期殘差偏高是因為老俄的原子鐘不行,或者是地面追蹤站不夠,好嘛,結果現在看來,是他們算法出了問題。」
戴教授看著屏幕上那張新的格洛納斯殘差圖,心裡有了一個想法。
在精密測地與衛星導航領域,誰掌握了高精度解算模型,誰就掌握了國際標準的話語權。
過去,北斗一直在努力追趕,試圖在各項指標上追平GPS,而現在,漆昊打的補丁直接讓北斗在星蝕期的定軌精度上完成了對美俄的彎道超車。
「老戴,咱們趕緊寫論文發表吧!」
「以這個成果,絕對能讓北斗在導航衛星領域聲名大噪。」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戴教授卻沒有立刻點頭,反而搖頭:「不行,不能急著走常規的論文發表程序。」
「啊?為什麼?」劉鵬和唐超都愣住了,這麼牛的成果,難道要藏著掖著,北斗現在本來就被外界打壓,還不出點前沿技術來,北斗之後生存壓力更大。
戴教授沒有立刻回答,他確認了下現在的時間,然後才說:「去俄國,參加全球衛星
導航系統國際委員會大會。
唐超微微一怔,隨即反應了過來。
作為聯合國框架下權威的全球衛星導航系統協調機制,ICG全球衛星導航系統國際委員會每年舉辦一屆全體大會,匯聚GPS、北斗、格洛納斯、伽利略四大全球衛星導航系統運營方,以及各大國際大地測量組織的官方代表和頂尖技術專家。
「戴老師,咱們打算在這次大會上正式對外發布相關規劃嗎?」劉靜好奇詢問。
「不只是簡單介紹方案,我們要憑成熟技術方案爭取各國共識,推動多邊協同。」
「想必你們都清楚,華國衛星導航系統管理辦公室計劃在ICG大會上提交一份重要提案,倡議搭建iGMAS國際GNSS監測評估系統。」
聽見iGMAS這個名稱,唐超與劉鵬神色立刻鄭重起來。
iGMAS由我國牽頭髮起,是一套面向多導航系統的全球協同監測網絡,出發點是補足傳統ICG全球觀測網的局限,構建更加均衡,能夠兼容四大導航系統的全球監測體系。
「不過現階段提案推進仍有不少阻力。」
「長期主導ICG的歐美方面對新建監測網絡持保留態度,ICG已經穩定運行二十年,現有配套體系成熟,不少歐美專家認為重複搭建全球監測站點會造成資源浪費,同時擔憂兩套監測體系的數據標準難以統一。
「俄方嘛,還在保持中立觀望態度,更關注這套新系統能否更好適配格洛納斯系統的監測需求,各方現階段的顧慮,給我們提案落地增加了不少溝通難度。」
「我們要想在全球部署iGMAS監測站,就必須爭取到國際社會,尤其是其他系統提供商和各大國際測地組織的聯合支持,但如果我們只是去大會上動嘴皮子,講大道理,人家根本不會理我們。」
「但現在,有了漆昊這套算法,我們說不定有機會!」
漆昊聽到這裡提議道:「既然這樣,實驗數據還缺一點。」
戴教授微微愣了下,說:「你是說,GPS的數據也要測?」
漆昊一本正經補充說:「最好是原始的。」
戴教授突然感覺,和天才在一個實驗室,壓力巨大!
此時,俄國。
里亞比寧等人視線落向前方投影幕布上華國提前公示的iGMAS基礎框架圖,畫面里全球均勻布設的監測站點,兼容四大導航星座的架構,看著規整完善前景可期。
「里亞比寧,華方這套監測網絡構想看著不錯,全球均勻布站、兼容四大星座,完美補齊了當下GNSS監測體系的所有短板,可我們心裡清楚,這套提案想要落地,難度堪比九十年代重啟癱瘓的格洛納斯項目。」
「我賭他們的iGMAS這次也只會止步意向提案,進不了實質落地階段。」
「為什麼?」
「道理很簡單,現在的全球測地圈,根本容不下兩套獨立的監測體系,ICG都存在那麼久了,全球上百多座基準站形成閉環網絡,數據標準、解算模型、產品分發鏈路早已固化,全世界的高校、測繪機構、航天院所的科研工作流,都是圍著ICG搭建的。」
「現在華國突然提出新建一套iGMAS,對外說的是互補兼容,但在歐美眼裡,這就是赤裸裸的另起爐灶嘛!」
「美國人掌控著ICG的核心運維權和數據話語權,等於掌握著全球GNSS監測的行業規則,絕不會允許一套不受他們管控的華國體系,分走自己壟斷二十年的話語權。」
安德烈適時接過話頭,作為學界專家,他更擅長從技術層面來說明問題:「而且從公開技術文檔來看,華方目前公示的基礎算法,多星座融合殘差、跨系統時間同步精度,相比ICG的成熟模型沒有任何優勢。」
「說白了,沒有技術突破,只靠一套新穎的組網構想,根本說服不了全球頂尖測地專家,所有人都會默認,這是重複建設,資源浪費,只會徒增全球數據標準混亂的風險。」
「最關鍵的是,多邊國際會議從來不是誰的構想更合理,誰的理念更先進,誰就能贏。」
「美國只要咬死不點頭,歐盟就會立刻跟風站隊,霓虹、澳國這些高度依賴ICG數據
的國家,絕對不敢冒風險支持華方提案,到最後,頂多就是走個過場,記錄在會議紀要里,永遠不會落地立項。」
里亞比寧笑道:「萬一華國人能行呢?」
作為俄羅斯極少數吃透格洛納斯工程,國際GNSS規則,全球觀測網絡三大領域的權威,他比誰都清楚其中的利弊。
蘇聯解體後,俄羅斯丟失了所有海外監測站點,格洛納斯常年困於本土覆蓋,南半球、遠洋區域完全沒有觀測支點,定軌精度、信號穩定性常年被GPS穩壓一頭,這也是俄羅斯GNSS體系多年的隱痛。
單從技術和國家利益出發,他無比希望華國的iGMAS能夠落地。
這套網絡一旦建成,俄羅斯無需投入巨額經費建站,就能藉助華方的全球站點,補齊格洛納斯的全球監測短板,是穩賺不賠的合作。
但現實的國際格局,從來不會給理想主義讓步。
唉,如果能在蘇聯時期引入合作,就能極低成本地解決南半球定軌盲區的問題了。
可惜了啊。
蘇聯那群人沒一個有用的。
「里亞比寧,你作為我們的負責人,敢和我打賭嗎?」
「賭注是什麼?」里亞比寧沒有反駁,反而順著伊萬的話頭追問。
「很簡單,要是我輸了,本次大會結束,我把珍藏的白鯨伏特加拿出來送你,是金標限量款,托西伯利亞酒廠的老朋友預留的,足足靜置熟化三個月,尋常宴會都捨不得開一瓶。」
「怎麼樣,咱倆賭嗎,我賭華國人這次成功不了。」
「那我要是輸了呢?」里亞比寧一聽是伏特加,反問。
「我想想。」
「要是你輸了,那你就去涅瓦河走一遭。」
里亞比寧無所謂的笑了一聲:「就這麼一點要求嗎?」
伊萬笑道:「你會後悔的。」
身為格洛納斯地面監測總負責人,伊萬根本不相信華國人能在目前的局面下搞定iGMAS的提案。
全世界的測繪院所、航天機構、地質監測項目,全部默認ICG產品為唯一真值標準。
這種級別的行業慣性,不是一份新提案就能撬動的。
一旁的安德烈也笑著附和:「我也湊一份,我賭平局,提案會成立臨時工作組,但絕對拿不到實質性落地授權,更不可能獲得全球主流測地組織的背書,最後就是懸在半空,不了了之。這也是多邊會議最常見的體面結局。」
里亞比寧靠在椅背上,看向桌上ICG的精度報表,又掃過投影上華方公開的方案。
「好,我賭。」
希望華國人這次不要讓他後悔接下這個賭約。
否則他會跳進涅瓦河去醒醒腦子的。
與此同時,美國。
對於美方代表團領頭人ICG主管尼蘭來說,這次去參加ICG會議,主要目的就是反駁GMAS提案。
「我明確表態,本次ICG,我們會全程反對iGMAS成立提案,不存在任何妥協空間。」
「ICG歷經多年疊代,覆蓋全球上百座基準站,配套MGEX多系統試驗計劃已經啟動,完全能夠兼容GPS、格洛納斯、北斗試驗星、伽利略試驗衛星的信號監測,現有體系完全滿足全球多GNSS監測需求,新增iGMAS屬於無意義重複建設,會浪費各國航天測繪預算。」
「一旦iGMAS落地,ICG維持多年的行業主導地位會被稀釋。我們不能放任其他方搭建不受美國管控的全球GNSS觀測網絡,後續各大洲合作建站,精密產品輸出,都會脫離我們
的掌控範圍。」
此時站在他身邊的霓虹代表團主談專家佐藤微微彎腰,說:「尼蘭先生,您放心,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
「比如說讓他們————」
聽見佐藤說完後,尼蘭斜眼看了他一眼:「還是你主意多,這次就看你的了。
此時美國正沉入夜色,而九千多公里外,太陽正沿著地平線,一點點在華國升起。文老和其他人一大早就坐進了會議室。
「ICG這次的會議,怕是一場硬仗啊。」身為iGMAS監測評估系統整套框架提案設計者的馮工嘆了口氣,將那疊被改得面目全非的草案隨手扔在桌上。
他們正在討論即將前往俄國聖彼得堡參加ICG及相關多邊衛星導航會議的籌備工作,作為華國北斗走向世界、打破美國ICG全球觀測網壟斷的關鍵一步,他們這大半年來注入了不少心血在iGMAS的提案上。
「美國人那群沒品的傢伙,成天把ICG觀測網當成自家的,我們前腳剛在提案里提到iGMAS這個名字,他們後腳就跳起來,恨不得一巴掌把我們的申請表拍回地面。」旁邊一位研究員忍不住吐槽了起來。
「還有霓虹那幫傢伙,那群傢伙更是老美的複讀機,美國人放個屁,他們都能當成聖旨來翻譯,只要老美那邊眉頭稍微皺一下,霓虹那幫傢伙估計連眼皮都不敢抬,更別提指望他們在會上支持我們的提案了。」
「最讓人頭疼的其實是俄國人,老俄在立場上倒是跟我們一樣,成天琢磨著怎麼擺脫GPS的壟斷,但他們目前還沒有那個能力,如果我們手裡拿不出真東西,老俄那幫人,也絕對不敢陪著我們鋌而走險去得罪美國人。」
「我們現在只有十天時間了,還能有什麼辦法?」
就在眾人陷入沉默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文老的助理手裡捏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快步走了進來。
「文老,這是北斗實驗基地戴強教授親自送過來的文件,說是加急,需要您儘快過目。
文老此時正因為提案推進受阻而心情鬱悶,他隨手接過紙袋,嘴裡還輕聲說著:「戴強?他不是在基地盯著北斗2的常規軌道測試嗎?這時候送文件過來幹什麼,難道是這幾天的聯調測試又卡在哪了?」
他面無表情地拆開牛皮紙袋,順手抽出裡面的東西,漫不經心地掃向第一頁。
忽然,他看見了一個東西。
「咦?」
接著,他翻動紙張的速度越來越快,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勾了過去。
就在眾人腦補了無數種情況出現的可能性時,文老終於翻到了報告的最後一頁。
他將報告放在馮工面前,說:「你來看看這個。別看文字,直接看第十頁上面的格洛納斯星蝕期殘差頻譜分析圖!」
馮工一頭霧水地拿過文件,目光在落到那張彩色的頻譜分析圖上時,他也瞬間明白文老剛才為什麼看的如此認真了。
「格洛納斯的星蝕期殘差標稱值————」
「老俄之前不是說這東西是硬體上的問題嗎?」
「是算法!」
「是我們的動力學解算引擎里,多算了一套地球紅外長波輻射壓和衛星自身的非對稱熱耗散改正模型。」
「這是誰發現的?戴強?」馮工一臉不可置信,「這老小子可以啊,居然發現了這麼重要的東西!」
文老將報告翻到最後,指著上面的簽名示意馮工看。
作者一欄,只寫了兩個字:漆昊。
「漆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