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葉抬頭望向天花板,試圖從慘白的燈光里尋找人生的意義。
轉學到科大實驗中學的第三天,漆葉已經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高處不勝寒,只不過這個高,不是她自己站上去的,是她哥漆昊把她硬生生舉上去的。
從她入學第一天,全班得知她就是漆昊親妹妹後,漆葉頭上就頂上了一頂金光閃閃的帽子,天才漆昊的親妹妹。
同學們的邏輯簡單極了,漆昊那種能解開數學猜想的天才,他的妹妹,就算天賦只分到一半,那也是碾壓全班的存在啊!近水樓台先得月,從小被這種大佬薰陶,那數學水平還不得刻進DNA里?
漆葉很想告訴他們,她哥的DNA確實很牛,但很遺憾,那份優良基因在傳給她的路上,大概是在某個基因重組的環節掉線了。
於是,悲劇發生了。
班裡的學習委員抱著一本厚厚的奧數教程書,一臉虔誠地走到她桌前。
「漆葉同學,」他把書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道題,「這道題我卡了一天了,實在想不通,我想你肯定有思路吧?能指點指點我這個凡人嗎?」
漆葉低頭看了一眼那道題。
呵呵,她覺得腦子已經在提醒她檢查智商的網絡連接了。
她維持著微笑,內心已經開始瘋狂尖叫。
「這個題挺有意思的哈。」漆葉努力學著哥哥的語氣拖延時間,「你先讓我,嗯,讓我從多個角度來思考下。」 學習委員肅然起敬,生怕打擾到天才妹妹的思考,趕緊放下書走人了。
漆葉趁著這個空檔,飛快地掏出手機,把題目拍了個特寫,然後直接甩進了那個剛認識沒多久但已經決定要死死抱住的救命群。
505宿舍的哥哥們那兒。
漆葉:哥哥們!救命!這題怎麼做?在線等,急!
消息發出去還沒到十秒,那邊就有了動靜。
漆葉懸著的心,穩穩地放了下來。
畢竟是科大數學系的大學生,之前還天天跟她哥混在一起的那種,一道奧數題,對於他們來說應該不難。
然後,她就看到了讓她三觀碎裂的兩行字。
王俊:臥槽。
李暉:臥槽×2。
漆葉:???
王俊:小妹你從哪弄來的題啊?這不是高中範圍的吧?這個收斂性證明的構造,我怎麼聞到了一股競賽的味道。 李暉:+1,這玩意兒至少是省選難度往上,我上次看到這種結構還是在預賽真題里,那次我做出來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靠蒙,蒙對了半道,屬於是超常發揮了。
漆葉:你倆不是數學系的嗎?還天天跟我哥待一塊兒!這麼久了,你們難道就沒從我哥身上學到一點東西?沾一點仙氣也好啊!
王俊:妹妹你這話說得就沒道理了,我跟你哥待一塊兒,學到的最大本事就是認清了自己和天才之間那條能養鯊魚的鴻溝。
李暉:妹妹,你跟漆昊可是一個爹一個媽生的親兄妹,血緣關係這麼近,你都沒沾上他半點聰明嗎?
漆葉:……
學渣與學渣之間的相互傷害,往往就是這麼樸實無華,且毫無技術含量。
漆葉盯著那道題,第一次深刻地懷疑起了自己的血統純正問題。
她越想越憋屈,越想越委屈。
這口鍋,憑什麼要她來背?
分明是她哥漆昊,一個人把整個漆家的智商額度全給刷爆了,害得她這個親妹妹,連個零頭都沒分到,還得對外維持著天才妹妹的門面。
】】首】發】更】新! 不行,這事得找始作俑者,漆葉立刻打開了和漆昊的對話框。
漆葉:哥!!!救命!!!你的粉絲拿競賽題來考我了!我馬上就要社死了!你快給我個思路!
消息發出去。
半天后,漆葉氣得腮幫子鼓了起來,活像一隻倉鼠。
漆昊一直都沒有回覆。
她哥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此時此刻,京城,一間會議室里。
漆昊確實沒空看手機。
因為他正被一群加起來能湊出好幾個院士頭銜的老專家們圍在中間。
會議室長桌上鋪開的,是一份剛剛從俄方傳來的近地軌道數據。
旁邊一位負責軌道監測的老工程師長嘆一聲:「咱們現在,高精度自主監測這塊兒還在發展,很多時候,咱們也在不斷優化監測能力,這次借著螢火一號這個由頭,能從俄方手裡拿到這批完整的近地軌道數據,真是太好了!」
「可以說,這批數據對咱們後面自建深空測控網的規劃,價值太大了。」 現在的太空探索,正處在一個憋著勁兒往上沖的快速發展階段,急需要各種數據來夯實基礎,突破瓶頸。
孫主任感慨道:「這麼說來,螢火一號雖然折在了半道上,倒也不算完全白費,至少,它幫咱們換回了這麼一批寶貝數據。」
眾人紛紛點頭。
福波斯-土壤探測器出事之後,俄國和華國都默契地沒搭理NASA和歐空局,這種被無視的感覺,讓向來喜歡站在聚光燈下的NASA非常不爽。
NASA高層琢磨來琢磨去,總覺得其中有貓膩。
於是NASA通過媒體放話,語氣那叫一個大度:「如果俄方有需要,美國可以慷慨動用自家的雷達設施,幫忙分析探測器軌道,確認設備狀態。」
這本是一句場面話,結果俄方沒給對方這個面子。
俄國航天局局長波波夫金,在接受《消息報》採訪時,公開甩出了一個驚天猜測,探測器在飛經美國本土上空的時候,很可能遭到了美國大功率雷達的干擾,他還點了個名,指認阿拉斯加某個科研設施就是罪魁禍首。
NASA當場就炸了,覺得之前猜想是對的,俄國人不出聲,果然沒安好心!
於是NASA火速否認,還順手補了幾刀,公開點評俄國航天是人才嚴重衰退,測試流程敷衍了事,軟體測試環節問題連連。
兩邊你來我往,隔著大西洋對罵,唾沫星子幾乎要糊滿全球的新聞頭條。
而華國這邊,壓根沒工夫看熱鬧,事故調查,才是正經事。 一場視頻會議在幾天後如期召開。
會議一開始,氣氛就有點微妙。
因為漆昊之前那份精準得可怕的推論早就擺在俄國人面前了,把探測器故障的大致方向都框死了,俄方想含糊其辭,和稀泥的路子,直接被堵死了。
波波夫金坐在視頻鏡頭那頭,臉色不太好看,最終還是把真實原因抖了出來。
「事故的原因其實,是非常清楚。」
「為了壓縮項目成本,我們沒有選用航天級的抗輻射晶片,我們採用的,是商用的90納米晶片。」
會議室里,華方專家們的眉頭,皺了起來。
波波夫金的聲音低了幾分:「90納米的晶片,在對抗空間粒子的耐受能力上,是要差一些的,而本該萬無一失的冗餘設計,兩條通道同時故障的概率,理論上,是低得可以忽略不計的,可是,一個程序上的缺陷,打破了這層安全冗餘,在趕工期的情況下,我們的人沒有察覺到這個問題。」
真相大白。
按照兩國之前簽署的合作合同,螢火一號本就屬於搭載科研合作項目,而非俄方的商業發射服務。
華方自己研製螢火一號,俄方負責提供發射機會,把它裝在福波斯-土壤探測器的肚子裡,一塊兒奔火星。
華方不用掏那筆高昂的發射費,作為交換,協議裏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深空探索的風險,由雙方各自承擔。 換句話說,就算這次是俄方主探測器本體故障拖垮了整個任務,俄方也不需要賠償華方探測器的造價損失,反過來,要是螢火一號的設備出問題連累了福波斯-土壤,華方同樣一分錢不用賠。
波波夫金態度還算不錯,主動提出願意繼續給華國提供深空合作的機會,把華方的載荷搭進俄方未來的行星探測項目里,還承諾完整分享福波斯-土壤的故障復盤報告、軟體出錯的所有細節,供華方團隊參考。
華國這邊的人其實並沒有滿意,此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波波夫金局長,我想問一下。」
漆昊想起他還得完成系統任務,於是開口了:「這次事故的相關負責人,是誰?」
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相處,波波夫金非常佩服漆昊的專業度,他認定對方是個資深專家,於是回答:「是拉沃契金科研生產聯合體的馬爾蒂諾夫,以及他團隊的幾位工程師。」
找到你了。
不過系統任務還要求收拾這些人,他只能繼續問道:「那麼,請問貴方,打算對這幾位負責人,進行什麼樣的處罰?」
「會給予他們一些行政上的處罰。」
行政處罰?
萬一你們所謂的行政處罰,就是領導找他喝杯茶,拍拍肩膀說聲下次注意,那我們螢火一號豈不是悲催到家了!
坐在漆昊旁邊的孫主任等人,臉上的表情也明顯不滿意了起來。 「具體是什麼樣的行政處罰呢?」漆昊追問。
具體處罰其實都沒有確定,波波夫金只能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這個很難解釋。」
「很難解釋?波波夫金局長,再難解釋,能有數學猜想難解釋嗎?」
波波夫金心裡非常清楚,人一旦急了,那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當然除了數學題。
更別提是數學猜想這種能把一群數學家腦袋熬到禿頭的玩意兒了。
再要糊弄下去,他都怕漆昊來給他上一節數學課了,通過這幾天的接觸,他知道漆昊的數學功底遠超常人!
波波夫金想到這裡,只好說:「這個還在商議當中。」
短暫的沉默後,漆昊心想不能就這樣放過了這個波波夫金,他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於是他說:「波波夫金局長,我倒是想起來了,在蘇聯時期,出了這麼大的紕漏,相關責任人,是要被流放到西伯利亞,去做苦役的吧?」
「時代在變化,我當然不會想讓相關責任人也受到這種懲罰。」
「但我想,如果貴方不能把這幾位相關人員,從關鍵崗位上調離,那麼接下來的合作,恐怕就需要多多考慮一下了。」
波波夫金瞬間就聽懂了這話里的意思了。 調離,還是繼續合作,二選一。
可俄國人,是很要面子的。
尤其他還是堂堂航天局局長,此刻正坐在一群下屬面前。
被一個連臉都看不見的華國專家,三言兩語就牽著鼻子走,波波夫金決定掙扎一下,維護一下俄國人的尊嚴。
於是,波波夫金開始了長篇大論,他從項目的歷史背景講到人才培養的不易,從工程師們的辛勤付出講到調離崗位可能帶來的諸多不便,繞來繞去,說得那叫一個天花亂墜。
漆昊發現這位局長的每一句話里,都是他密密麻麻的自尊。
從頭到尾,就沒一句是能落到實處的。
這麼好面子。
漆昊懶得再跟他繞圈子了。
他抬起手,止住了對方滔滔不絕的演講,然後不慌不忙地說:「波波夫金局長,我們華國人,有一個特點。」
「我們特別喜歡記錄歷史,一般來說呢,好的事情,我們喜歡一筆帶過,謙虛謹慎嘛,但是不好的事情……」
「我們喜歡記錄得特別詳細,恨不得大書特書,寫進課本,讓學生們都讀上一讀。」 「螢火一號這件事,肯定是要寫進我們相關教材的,到那時候,波波夫金局長您,作為這次事故里俄方的直接負責人,肯定會在我們的教材上,占據一個相當重要的位置。」
視頻那頭,波波夫金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可是聽說過華國人在寫歷史這方面的古怪脾氣的!
據說他們五千年的輝煌燦爛,能雲淡風輕地一筆帶過,可近代那上百年的屈辱,能掰開揉碎,寫滿上下整整兩大冊,讓每一代學生都背得滾瓜爛熟,刻骨銘心!
他波波夫金,一個一心只想安安穩穩退休,抱著孫子曬太陽的老同志,怎麼能上華國的教材呢?!
他不想成為華國學生課本里,那個和重大事故綁定的,被一代代人記住的反面典型啊!
波波夫金不知道漆昊的確切身份和地位。
但一個能對著航天局局長說出這種話的人,絕不可能是隨便派來的人,對方敢這麼說,那就一定有把握做到!
更要命的是,對方全程語氣平和,沒有像那幫美國佬一樣,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罵人的,他還有辦法對付。
而這種笑眯眯給你規劃好教材席位的……
波波夫金在心裡飛快地權衡了一番,馬爾蒂諾夫等人本來就是要處罰,只不過有輕重之分。 他們內部本來想著馬爾蒂諾夫等人經驗豐富,可以繼續任用,都在猶豫是否要重罰這些人。
不過漆昊的話讓他回想起了蘇聯時期的那個鐵血時代。
在那個時代,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任何一次重大的航天事故,迎接負責人的絕不僅僅是輕飄飄的行政警告,而是真真切切的西伯利亞寒風與無休止的體力勞動。
相比之下,如今俄國航天局內部確實有些過於散漫了。
唉,那就趁著這個機會敲打下俄國航天局內部的人吧,免得他真的登上了華國教材,他可不想被十多億人罵。
「經過我深入的思考,我認為,相關人員,如果繼續留在關鍵崗位上,確實,會影響到我們雙方接下來的合作,所以後面會調離關鍵崗位。」
漆昊滿意了。
孫主任等華方專家們,驚異地看向漆昊。
他們本來以為波波夫金會堅持他們的看法,沒想到對方還真的被漆昊說動了!
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