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啟航其實早已有了一套答案。
在他看來，漆昊能研發出QInet，後續大概率要去研究機器學習，既然走這個方向，頂配算力設備絕對是剛需，換誰手握這筆經費，都會無腦堆硬體，拉滿算力配置。
「師兄，你剛才說圖書資料費，能報銷任何文獻和書籍對吧？」
「對啊，只要是跟學術研究沾邊的，別說專業書了，反正只要你提，說這是科研參考資料，審計一般都不怎麼卡。」
「那我不要工作站了。」漆昊笑了笑，「我想用這一百萬，去買點文獻。」
宋啟航一愣，眨了眨眼，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你沒開玩笑吧？一百萬全部買文獻啊？是哪種的？」
「確切地說，是蘇聯時期的數學和物理文獻，不是那種公開出版的普通文獻，我要蘇聯時期斯捷克洛夫數學研究所、朗道理論物理研究所，還有莫斯科大學內部討論班的原始講義，手稿，未公開發表的內部研討報告這種的。」
「不是，你不配工作站嗎？那可是一百萬啊！你做QInet的後續開發，不要算力支持？配個頂級工作站，對你來說更實用一點。」
「師兄，你對頂級工作站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怎麼，一百萬的預算還不夠嗎？」
漆昊耐心地解釋道：「真正能跑得動大規模深度學習和複雜動力學系統模擬的頂級工作站，起步得是多路專業計算卡，就拿現在主流的專業卡來說，配滿一個機架，少說也得大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一百萬看起來挺多，真要砸進硬體這個無底洞裡，也就勉強聽個響，不夠配一套真正頂尖的算力集群。」
漆昊心想現有的大規模數據處理和高強度計算，他完全可以直接蹭學校的超級計算中心資源，燕大在這方面一向大方，尤其是對他，幾乎是綠燈大開。 另外喀秋莎還處於幼年期，對硬體的要求並沒有到那種非頂級硬體不可的地步，目前他手上的工作站已經完全夠用了。
如果喀秋莎真正成長到需要龐大算力支撐的時候，別說一百萬，就算是五百萬，在那些吞金獸一般的GPU集群面前也只是杯水車薪，到了那個時候，他還不如直接去找大洋彼岸的老黃，這樣就沒必要花科研經費了。
所以，把目前的一百萬經費花在硬體上，在漆昊看來是最不划算的買賣。
相反，那些被埋沒的蘇聯文獻，才是真正無價的寶藏。
「師兄，你覺得現代數學的根基在哪裡？」
「那還用問，法國美國那套現代學術體系唄，普林斯頓、哈佛……」宋啟航下意識地回答。
「那只是冷戰後贏家的體系。」
「在鐵幕的另一邊，那裡的數學家們，在幾乎完全被西方學術界孤立的環境下，憑藉著無法想像的純粹腦力，開闢出了一套完全不同的學術流派。」
「蘇聯的數學，是不依賴計算機的，因為歷史原因，他們的電子工業和計算機技術一直落後於西方，所以他們的數學家被迫把分析和建模發揮到了人類歷史的極限，柯爾莫哥洛夫、蓋爾范德、阿諾德、沙法列維奇、切比雪夫……這些人都值得我們去學習。」
「他們當時的學術討論班，比如蓋爾范德主持的那個傳奇討論班，每周都要進行高強度的學術交流。」
「很多天才的思想，妙手天成的證明步驟，因為冷戰的阻隔，語言的關係，以及當時的保密條例，根沒有寫進正式發表的論文裡，而是記錄在那些發黃的草稿紙，內部的講義，說不定就有一些好的靈感。」
宋啟航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雖然是個務實的人，但好歹也是燕大數院的教授，聽漆昊這麼一說，他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一幅畫面，在寒冷的風雪中，幾位頂尖的紅色學者圍在一張堆滿草稿的桌子旁，用鉛筆在草稿紙上爭辯著數學上的問題。
這畫面，確實該死的迷人！
宋啟航認真了起來：「你這想法挺好的，但操作起來可不容易，這些東西，俄羅斯那些研究所可不一定當成寶貝賣給你，很多東西可能連他們自己都找不到了，你想買，走正規途徑，光是跟他們那些官僚機構扯皮，估計就得扯上個兩三年。」
「那怎麼辦？」漆昊有些遺憾地問。
宋啟航嘿嘿一笑：「這你就不懂了吧，其實以前還真有人幹過性質差不多的事。」
「誰啊？」
「沈志華，聽過沒？咱國內著名的歷史學家。」宋啟航壓低聲音，如數家珍地說道，「上世紀九十年代，蘇聯剛解體那會兒，俄羅斯那邊窮得連鍋都揭不開了，沈志華敏銳地意識到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自費出資了上百萬元，直接殺到了莫斯科。」
「那會兒俄羅斯亂得很，可以走官方正規的申請流程去查閱解密檔案，不過外國人複印比本國人貴太多，他就私底下僱傭了俄羅斯檔案館內部的工作人員，還有那些退休連退休金都發不出來的資深研究員。」
他通過正常流程申請查閱檔案，選擇要複印的文件，然後給那些加班加點幫他複印資料的工作人員支付了合理的勞務報酬。
「據說當時那些檔案館的員工為了賺錢和茅台，一個個都很配合，就用這種野路子，沈志華前後拿到了15000多份蘇聯時期的檔案複印件，運回了國內，從那些資料中，我們才了解到一個比較全面的蘇聯。」
說到這裡，宋啟航嘆了口氣，有些惋惜：「可惜啊，當時沈志華帶回來的，絕大多數都是和歷史相關的資料，跟數學、物理等自然科學沒有關係，否則我們現在也不用那麼麻煩。」
】】首】發】更】新！ 「師兄，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提出來了，那我們就想辦法嘛，普通渠道，和特殊渠道都可以接觸看看。」
「這件事，我回頭就跟咱們院裡匯報，如果是別人提出這個要求，院裡肯定覺得這人瘋了，是在騙經費，而且手段不高明的那種，但你不一樣，你是漆昊啊！」
在燕大數院，或者說在整個燕大，漆昊這個名字，如今就是金字招牌。
一個在一年之內，能在三個完全不同的數學研究發現取得突破性成果的天才，他的要求，學校肯定會重視。
別說數院的資源要無條件向他傾斜，只要漆昊開口，整個燕大的行政力量，校友資源甚至是國際合作渠道，都會在轉動起來，為他一個人服務。
這就是頂級天才的特權！
田院士前兩天還念叨著漆昊，說要為他重新定製一套高規格的培養方案，聽那意思，這方案的規格高得有點嚇人，宋啟航心想正好可以借著幫漆昊溝通文獻的事，去田院士那兒打聽打聽。
宋啟航非常好奇，田院士口中那個高規格，到底能高到什麼程度。
畢竟他一個普通教授，想像不出來。
……
就在漆昊和宋啟航商量著如何跨國淘寶的時候，燕大的官方論壇有一個帖子被頂上了首頁。 這個帖子在短短一個小時內，回復量就突破了上千條。
一樓（樓主）：「我知道你們都在關注漆神今年在三個不同領域的猜想上取得突破的牛逼事跡，作為數院的一條鹹魚，我先在這裡給漆神磕一個。」
「但是！大家在慶祝的同時，有沒有意識到一個恐怖的現實？燕大是什麼地方？那是全國乃至全世界聰明的人聚集的地方！那些教授們，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是要看論文的！」
「漆神在《數學年刊》上刊登的論文，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教材修改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最要命的是，我聽說教務處和考研命題組的動作極快，漆神的部分成果，說不定今年就會直接進考研的專業課考點！」
「臥槽！樓主你別嚇我！我今年準備了那麼久，現在你跟我說考點要變？！」
「完了完了，數學本就夠難了，現在漆神這麼一發揮，考試要出人命的！」
「考研黨哭暈在廁所，漆神求放過！你飛得太快，我們這些凡人連尾氣都吸不到！」
「大家先別急著哭考研，作為物理系的研究生，我現在更擔心的是這學期的期末考試卷！」
「同物理系，瑟瑟發抖，大家可能還沒有注意到一件事，我在這裡透露一個內部消息，這次大概率還會出現螢火一號的相關計算題！」
這個回復一出，大家都不淡定了。
「螢火一號？就是前段時間差點在軌道上燒成流星的那個火星探測器？」 「對，就是它！官方報導今天早上剛剛出來了，內容寫得很官方，但仔細一讀就能發現，這次事故，鍋全是俄國人的！」
「而我們國家的一名專家，在萬分危機的關頭，不僅在極短時間內找到了問題所在，還把探測器的墜毀時間往後延長了，給我們的地面接收站爭取到了寶貴的黃金窗口，把核心科研數據全給傳回來了！」
「這個報導我也看了！燃爆了好嗎！這才是真正的科技無名英雄！」
「燃是很燃，但是你們想過沒有，這種情況，能出多少考試題！」
「數學和物理肯定是跑不了的了！隨便出個相關的計算題，就能讓我們集體去見太上老君！」
「贊同！我今天早上親眼看到我們導師，拿著那份官方通報，一邊看一邊在草稿紙上算，臉上的笑容逐漸變態。」
「他還跟旁邊的副教授說這個模型很有代表性，很適合作為今年期末考的壓軸題，考考學生們在極端條件下的動態規劃能力，兄弟們，自求多福吧！」
「我們導師也是，一臉興奮，一直盯著那份通報，用腳指頭想都知道她沒安好心T T」
帖子裡頓時一片對俄國人的聲討聲：
「毛子誤我啊！他們要是稍微靠譜一點，螢火一號不就不會出事了？不出事，我們之後的考試也不會是地獄級的了！」
「就是！俄國人當年在數學物理上那麼牛，怎麼現在連個探測器的主計算機都要出問題，天天給我們這些大學生增加考試難度！」
「不過，話說回來，這位拯救了項目的專家到底是哪個領域的大神啊？這種級別的危機，不僅要懂軌道力學，還要懂計算機，數學基礎還不能差，這特麼是人類能辦到的事？」 「開始猜測！盲猜是航天科工或者中科院的某位隱姓埋名的大院士。」
「同意，以前那些對國家做出重大貢獻的科學家，都是隱姓埋名幾十年的，這位專家估計身份也很重要和特殊，所以官方報導里提到他只用了一位專家來代替，沒有公布姓名。」
就在大家紛紛猜測是哪位航天界的大佬時，突然有一個人說：
「你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這位專家……其實是我們已經知道的人？比如咱們數院的某位？」
「樓上的，你乾脆直接報漆神身份證號得了。」
「哈哈，該不是漆神吧！」
「開玩笑歸開玩笑，雖然我是漆神的狂熱粉絲，但這事還真不可能，大家要理智，漆神確實是天才，但他太年輕了，航天工程是一門非常講究經驗和工程實踐的學科，在那種危機關頭，不僅需要理論，更需要對具體衛星型號、推進器參數、地面控制協議有深入的了解。」
「一個完全不熟悉項目的人，貿然插手，非但幫不了忙，只會添亂，大家調侃歸調侃，還是要尊重科學規律和現實。」
「呼！聽你這麼一說，我稍微放心了點。我不希望是漆神，絕對不希望！」
「樓上的你什麼意思？你黑漆神？」
「不，你誤會了！我是怕如果這個專家真的是漆神，那麼我們的期末考題難度，絕對會再往上拔高一個等級！你想想，漆神那種腦迴路，我們凡人怎麼可能考得過？！」
「有道理，漆神還是安安靜靜當他的純數學家吧，千萬別跨界到航天和工程物理來，給我們留一條活路吧，求求了！」 大家嘻嘻哈哈，很快就清晰地認識到了一個無法逃避的殘酷事實。
在漆昊和毛子的合力之下，他們要掛科了！
就在燕大論壇上悲傷逆流成河時，燕大校門外。
兩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路邊。
車門打開，走下來幾個身材高大，在寒風中依然穿著筆挺大衣的人。
「就是在這裡了。」
「燕京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