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
許是被現代氣息薰陶過久,天碑宗內,徐慕與葉心魚竟找不著能安靜談心的場所。
最後,還是曾是現代人的徐慕想到可以去天台。
於是二人正站在數百層高樓頂,俯瞰一宗霓虹。
天碑宗好客之至,不僅免費開放了各大商場,連街道兩側都擺滿了各種小攤。
所以此刻徐慕眼下,儘是攢動的人頭。
只可惜,他沒法藉機回味前世逛小吃街的樂趣,只因已有幾十位別宗師姐登門造訪,邀他下樓共賞天碑美食。
若非葉師姐重新布上劍陣,妃師姐的眼睛都要瞪大一圈。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沒能清淨,許靈芸、溫月奴、慕靈兒相繼來訪,雖各有原因,最後卻都被妃雲瑤拉上牌桌。
一時滿室鶯啼。
更過分的是,不知是誰說了句「徐慕好像有點厲害,我們不跟他打」,於是他被眾女一致排除在牌桌之外。
這見寶山而不能入的刺撓感,叫徐慕坐立難安,還是葉心魚體貼,要他出門走走。
若在平時,妃雲瑤必定會不依不饒地跟著,可此刻上了牌桌,對手又全是她眼中的菜鳥,她如何能放過這千載良機,便忍痛給了二人單獨相處的空間。
就幾局牌的功夫,他們能做什麼?她一面摸牌,一面如是想道。
葉心魚垂眸俯視下方喧囂,素白衣袂被微風吹拂,翩翩而動。
徐慕與她並肩站著,也安靜瞧著,並不開口。
與葉師姐單獨相處時,他總有種難以言喻的澄澈感,凡塵俗念都拋卻。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道疏淡女聲拂入他耳膜:「師弟,那日星雲坪,是我欠考慮了。」
「啊?」徐慕一愣,偏過頭去,目露不解。
好端端的,葉師姐提這茬做什麼?
葉心魚依舊垂著眸,但語聲不斷:「我那日氣憤純漢宮男修污言穢語,當先出手……」
她頓了頓,復堅定道:「對此,我絕不後悔。」
「純漢宮男修有錯在先,卻還言語輕佻、以力凌人,便再來一次,我依舊會出手。」
徐慕聽她剖白心跡,並不意外,葉師姐性情雖疏淡,可內里卻是澄明劍修,路見不平,拔劍相助本就在情理之中。
只是如此,她為何要向自己道歉?
正疑惑著,卻聽對方接著道:「但後來枉顧你的立場、修為,貿然將你推到台前,實是我思慮不周,任性而為。」
葉師姐這是在自省?徐慕眨了眨眼。
「我原以為,此事是非分明,而你作為男修,卻能站在我們這一邊,與那純漢宮兩廂對比,高下立判,日後傳回宗門內,其她師姐妹們必定對你刮目相看,由此或可慢慢卸下心防,嘗試接觸男修,以解宗門大劫。」葉心魚緩緩道出己身思量。
其中關竅徐慕當日便想明白了,加之這件事純漢宮本身實在沒什麼道理,所以他才甘願出頭。
否則,便是再給潑天好處,他也絕不會做此等自絕於男修之事。
只是他這當事人都接受了,葉心魚怎反倒糾結起來了?
「但我後來才想明白,這或許是我一廂情願。」葉心魚抬起頭,轉過臉,定定與徐慕對視,「一則,你當日修為委實低了些,便有柳谷主與我們看顧,受傷在所難免……」
「二則,說來道去,你畢竟是男修,倘若此事被有心人拿去添油加醋一傳,說你枉顧自身歸屬,執意要與女修一道聲討男修,恐怕於你聲名有累……」
「而我為一時之快,竟將你推到那般境地,實是思慮不周,險釀大錯。」
徐慕望著這雙滿眼認真的眸子,良久,忽然輕笑,問:「師姐,你當日說,『我觀純漢宮之男修,弗如我師弟遠矣』,是真心實意嗎?」
「自然出自肺腑。」葉心魚鄭重點頭,而後細數道,「師弟你一心向劍,痴心純澈;心念舊人,情深義重……」
徐慕卻不受用,額角跳了跳,這葉師姐是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好在葉師姐並非全然信口開河:「肩負宗門大劫而不怯,更未因此對我與妃師妹有逾禮之舉;靈動場中,肯為妃師妹賭氣而豪擲千金;星雲坪上,為道義敢以練氣之身獨對一宗之主;天碑原內,智計百出,反敗為勝……」
她一通話,直將徐慕誇得暈乎乎的。
原來,在妃師姐心目中,自己竟是這樣的形象?
「師弟,你是我見過最了不得的男修。」葉心魚最後一錘定音。
徐慕下意識擺了擺手:「師姐你過獎了,我只是適逢其會……」
「不是適逢其會,」葉心魚堅定打斷他,「你在我心目中就是與旁人不一樣。」
徐慕聞言,心頭猛地一跳。
他不自覺偏過臉去,不敢同對方對視。
他知道,葉心魚從不會違心誇讚;他更知道,以對方的性格,說出這番話有多困難。
可她此刻偏這般自如地說出。
徐慕心知肚明,自己當然沒對方說的這般好,凡此種種,更多是權衡利弊後的刻意為之。
望著眼前白衣翩翩、恍若天人的女子,他甚至油然而生些許慚愧。
倘若葉師姐哪天知道內中原委,還會像今天這般看自己嗎?
「葉師姐,」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像下定決心似的,「其實我沒你說的那麼好……」
「師弟,」可話未說完,就被葉心魚打斷,她似乎能瞧出他內心所想,「哪怕你內心有再多權衡,可你畢竟那樣做了,這就足夠了。」
她將目光轉回樓下,道:「當日宗主告訴我,你選我做那所謂的示範道侶時,我內心是不情願的。」
「並非因為你是男修,並非因為你修為低微。」葉心魚的聲音罕見地柔柔的,「只是我一心向劍,從未想過要與誰結為道侶。」
「所以當你說我們不必做真道侶,只需做給旁人看即可時,我長出一口氣。」
「可是今天……」她的聲音愈發輕柔,像是稍不留意,便會被風吹散似的,「如果再讓我做一次選擇,我想,答案應該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