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他熟悉的、負責具體接洽的司務長老王,肩膀上兩把槍帶著兩個粗拐,笑容憨厚。
但緊接著下來的另一位,讓馬老闆心裡微微一凜。
這位軍官掛著上尉軍銜,氣質截然不同。
身材壯實,皮膚黝黑,臉龐線條硬朗,眼神銳利,雖然臉上也帶著笑,但那笑容里透著一種久經行伍的沉穩和不容置疑的氣場。
馬老闆認得,這是邊防連的龔指導員,以前來過兩次,話不多,但每句都落在點子上。
「馬老闆,又來麻煩你了。」
司務長老王笑著打招呼。
「不麻煩不麻煩!領導們能來,是看得起我老馬!」
馬老闆連忙擺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指導員。
只見龔指導員沒多寒暄,轉身走到車後,打開後備箱,俯身,雙臂一較力——
「嘿!」
一根通體烏沉、布滿尖銳三棱鋼錐、光是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的猙獰狼牙棒.。
被他單手從車裡提了出來,然後「咚」地一聲,輕輕杵在了廠院堅實的泥土地上。
那沉悶的撞擊聲,讓馬老闆眼皮一跳。
這狼牙棒……
他太眼熟了!
這不正是前幾年,他廠里那位退休返聘的老鍛工劉師傅,帶著點炫技和送禮心態。
用最好的料、最費工的捶打方式,精心打造出來,然後當作「樣品」和「心意」贈送給部隊的那根嗎?
當時劉師傅還拍著胸脯說:
「這玩意兒,放古代,那就是大將手裡的神兵!等閒三五十個人近不了身!」
後來聽說部隊收下了,但一直放在庫房,沒人能用得動,成了擺設。
怎麼……現在又給送回來了?
馬老闆心裡咯噔一下,腦子裡瞬間閃過好幾個念頭:
是質量有問題?
還是部隊覺得不實用,要退貨?
可這都過去好幾年了……
他臉上笑容有些僵,正想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馬老闆。」
龔指導員先一步開口了,他指了指地上那根煞氣騰騰的狼牙棒。
語氣平靜,但說出來的話卻讓馬老闆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次來,是想請你幫個忙,把這根狼牙棒,改良一下。」
改良?
馬老闆鬆了口氣,不是退貨就好。
他連忙點頭:
「哎,指導員您說,怎麼改?是哪個部件不稱手?還是……」
龔指導員蹲下身,用手拍了拍那冰涼梆硬的錘頭,然後抬起頭,看著馬老闆,用那平穩但清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太輕了。」
「?」
馬老闆一愣,下意識地「噢」了一聲,順著對方的話理解:
「太重了是吧?行,那給您減輕點重量,這好辦,把錘頭打磨薄一些,或者……」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龔指導員搖了搖頭,然後說出了那句讓他懷疑人生的要求:
「不是減輕。」
「是加重。」
「用最好的螺紋鋼,把柄加長,總長做到兩米八。」
「錘頭也要加大,配重在現有的基礎上……」
龔指導員頓了頓,似乎心算了一下,給出一個明確的數字:
「再增加三倍。」
「……」
馬老闆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溜圓,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懷疑是不是高原風大,自己聽岔了。
「指、指導員……您剛說……加長到兩米八?」
「螺紋鋼做柄?配重……加三倍?!」
他每個字都問得小心翼翼,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荒謬而有些變調。
龔指導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對。這是具體的要求。」
說著,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張手寫的、條理清晰的表格,遞了過去。
上面不僅寫著狼牙棒的改良要求,還有這一批次需要定做的其他一些常規防暴器材的數量和規格。
馬老闆顫顫巍巍地接過那張薄薄的紙,仿佛它有千鈞重。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狼牙棒改良方案」那一欄:
【材質:高標號螺紋鋼(帶防滑紋)】
【總長:280cm±5cm】
【柄徑:(需確認)】
【錘頭:在原有基礎上,體積增大1.5倍,配重增加至現有3倍】
【具體要求:重心需前移,確保劈砸力度;整體需保證極端環境下的結構強度,無明顯焊接點(最好一體鍛打)】
後面甚至還有簡單的受力分析和重心計算草圖!
這他媽……
這他媽是做狼牙棒嗎?!
這分明是做攻城錘!
馬老闆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他抬起頭,直勾勾地望著龔指導員。
臉上的表情混雜著難以置信、荒誕,以及一絲「您是不是在耍我」的委屈,聲音都拔高了:
「同、同志!」
「您沒跟我開玩笑吧?!」
「這玩意兒……」
「照您這要求改出來,那不得奔著一百斤去了?!」
「一百斤啊!那還是人能拿得動的玩意兒嗎?!」
他激動地比劃著名,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綠巨人!那得是電影裡的綠巨人才能耍得動吧?!」
「咱們部隊……」
「現在招兵都招這種……這種型號的了?!」
他實在想不出什麼詞來形容了。
龔指導員聽著馬老闆這連珠炮似的質疑和吐槽,臉上那點溫和的笑容收斂了些。
但並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然後緩緩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穩:
「馬老闆,我就問一句。」
「這個改良,你的廠子,能做嗎?」
他頓了頓,補充道,話裡帶著一種「不行我就換別家」的乾脆:
「要是實在有困難,技術達不到,或者覺得不靠譜,也沒關係。我再去找找別的廠子問問。」
一聽指導員說要找其他廠,馬老闆瞬間急了,那點震驚和荒誕感被更強烈的危機感衝散!
找其他廠?
那怎麼行!
這不僅是丟了一單生意的問題,這是要動搖他和部隊這幾年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和合作關係啊!
部隊先給錢,講信譽,從來不拖欠,這樣的甲方哪裡找去?
「能做!當然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