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因為敵人逃跑而稍緩的氣氛,再次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從河灘的狼藉,從遠遁的敵人,齊刷刷地、帶著加倍的驚悚,聚焦在了陳震莽手中那根慘遭蹂躪的鋼管上。
班長王峰看著那鋼管上觸目驚心的指印,又看看陳震莽那副「不太滿意」的認真表情。
感覺自己的心臟又漏跳了好幾拍,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內里的絨衣。
他張了張嘴,這次,是徹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無垠的震撼和荒誕中瘋狂迴蕩:
「大陳啊大陳……」
「你管這叫……『不好玩』?」
「你想要的『拳拳到肉』……」
「那得是什麼樣的肉,才能經得起你這拳啊?!」
劉浪喘勻了幾口粗氣,胸口那股火燒火燎的憋悶感稍微緩解了些。
但胃裡還在翻騰,眼前也時不時閃過那片炸開的紅白和扭曲倒下的身影。
他使勁甩了甩頭,想把那些畫面趕出去,目光落在旁邊依舊微微蹙著眉、盯著敵人逃跑方向的陳震莽身上。
陳哥那副「沒打過癮」、「敵人太不經打」的鬱悶表情,讓劉浪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剛才那副慫樣,又看看陳哥這「意猶未盡」的模樣,差距太大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試圖說點什麼,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
也安慰一下陳哥?
雖然他覺得陳哥可能並不需要安慰。
「咳……陳哥,」
劉浪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有點發虛,但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對著陳震莽開口,語氣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試圖安撫和找補的意味:
「那什麼……陳哥!你已經很厲害……很猛了!」
「真的!兩塊石頭!清場了!帥炸了!」
他比劃著名大拇指,眼睛卻不敢往河灘那邊瞟。
「對方那個……被砸中的,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
他頓了頓,沒把「死透了」三個字說出口,換了個委婉的說法:
「……應該是沒了。肯定沒了。」
他本想開個玩笑,活躍一下這死寂到讓人發毛的氣氛,就像在新兵連時他經常做的那樣。
可話到嘴邊,卻發現喉嚨發緊,一點玩笑的心思都提不起來,反而因為自己提起「沒了」這個字眼。
又勾起了那血腥的畫面,讓他自己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趕緊強行轉移話題,想起昨天休息時。
被大數據推送刷到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關於對面地區的獵奇傳聞短視頻,當時他還嗤之以鼻,覺得是胡扯。
此刻不知怎的,腦子一抽,就順嘴禿嚕了出來,或許只是為了多說點話,填補這令人不安的空白:
「不過陳哥,我聽說啊……」
「就昨天刷手機看到的,說那邊那幫三兒,有些邪門的,會搞點什麼……」
「巫術啊,詛咒啊,那種很陰間的玩意兒。」
他說得神神秘秘,還配合著做了個誇張的、故弄玄虛的表情,想努力營造出一點「講鬼故事」的氛圍。
「咱雖然不信這些,但……但也不能完全掉以輕心,對吧?萬一……」
他越說聲音越小,自己也覺得這「玩笑」開得既不合時宜,又一點都不好笑,反而讓氣氛更加詭異了。
他訕訕地閉了嘴,懊惱地抓了抓頭髮。
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陳震莽原本還沉浸在「敵人跑了,沒得打了」的淡淡失望中。
聽到劉浪後面這番話,尤其是「巫術」、「詛咒」、「陰間玩意兒」、「沒死透」這些關鍵詞。
他濃黑的眉毛瞬間擰成了疙瘩,臉上的表情從不滿意迅速轉變為一種罕見的凝重和警惕。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平靜的虎目直視著劉浪,眼神里充滿了認真的探究,沉聲問道:
「巫術?」
「你是說,他們可能會用那種……看不見的、邪門的方法?」
「那剛才被我砸中的那個,有可能……沒死透?或者,會有什麼不好的東西纏上來?」
他的邏輯簡單直接:
劉浪說對方有巫術,那巫術可能就是很厲害、很詭異、能讓人「死了又活」或者帶來厄運的東西。
他打死了對方一個人,對方如果用巫術報復……
或者那個人本身就沒死透,靠著巫術又爬起來了……
這可不是小事!
怪不得那人好像倒下去之後,還抽動了兩下,原來是在施展巫術?
陳震莽不怕真刀真槍的幹仗,但對於這種玄乎的、超出他認知範圍的邪術,他本能地產生了一絲重視和疑慮。
他不想因為自己的疏忽,給連隊、給戰友帶來什麼看不見的麻煩。
於是,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目光再次投向河灘上那個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的身影。
又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荒涼的原野,仿佛在提防某種無形之物的侵襲。
他握著鋼管的手,不自覺地又緊了幾分。
劉浪看著陳震莽這副如臨大敵、認真過頭的模樣,張了張嘴,一句「我瞎說的」卡在喉嚨里,愣是沒說出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不過腦子的玩笑,好像惹麻煩了?
就在這時——
「嗚——嗡——!」
遠處傳來急促的引擎轟鳴聲,打破了高原的寂靜。
只見兩輛東風猛士越野車打頭。後面跟著一輛滿載士兵的平頭柴運兵車。
卷著漫天塵土,如同脫韁的野馬,沿著土路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疾馳而來!
車子尚未停穩,後車廂擋板就被「咣當」一聲放下,二三十名全副武裝、手持各式冷兵器、臉色緊繃的老兵。
如同下餃子般從車上跳下,迅速以車輛為依託展開戰術隊形,目光銳利地掃視前方,尤其是河灘方向。
然而,他們預想中的緊張對峙、敵人施工、甚至小規模衝突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河灘上,只有一台冒著裊裊余煙、駕駛艙有個大洞的挖掘機,一台履帶護板扭曲變形的推土機,散落一地的工具,以及……
遠處雪地上那一抹已經凍結的、不太明顯的暗紅色痕跡,和一道被拖行留下的凌亂軌跡延伸向遠方。
敵人呢?
說好的修路隊呢?
對峙呢?
老兵們臉上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互相交換著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