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住院醫明顯緊張。
「陸主任,我怕處理不好。」
「怕是好事,說明你知道風險。」
「但怕不能代替操作,開始吧。」
住院醫深吸一口氣,開始清理傷口。
他先沖洗,再去除明顯異物。
陸晨站在一旁,沒有立刻插手。
直到住院醫準備處理深部污染組織時,他才開口。
「停一下。」
「你現在準備剪掉這塊組織?」
「對,看起來顏色不好。」
「別只看顏色,先判斷血供。」
陸晨拿起鑷子,輕輕牽開組織。
「這裡還有點狀出血,說明並非完全壞死。」
「如果切得太多,後面覆蓋會困難。」
住院醫趕緊點頭。
「那這裡保留?」
「邊緣修整,中心保留。」
「清創不是見髒就切,是切掉不能活的。」
示教室里,幾名急診醫生聽得很認真。
這類操作他們天天做。
可越是日常,越容易粗糙。
陸晨把清創變成了可以被判斷的流程。
「這裡有金屬碎屑,沖洗不一定能衝出來。」
「用探針確認深度,不要盲夾。」
住院醫按他說的做,果然夾出一小片異物。
示教室里傳來一陣低聲議論。
「這都能提前判斷?」
「不是判斷,是他看到了污染路徑。」
「你別解釋了,越解釋越像玄學。」
陸晨沒有理會示教室的動靜。
他繼續指導住院醫完成深部清創。
隨後進入骨折復位和內固定。
顧正陽親自站到一助位置。
陸晨沒有完全接管,而是讓住院醫嘗試復位。
「你先對一下骨折端。」
住院醫操作了一下,位置偏了一點。
陸晨看了一眼。
「不急,調整旋轉角度。」
「你現在只想著對長度,忘了旋轉。」
「前臂骨折最怕旋轉畸形。」
住院醫立刻重新調整。
這一次對位明顯好了不少。
陸晨點頭。
「可以,保持住。」
「鋼板放置別壓到軟組織缺損區。」
「固定不是越硬越好,要給軟組織恢復留條件。」
顧正陽忍不住插了一句。
「這句話很重要。」
「我們很多失敗病例,骨頭接上了,軟組織沒跟上。」
陸晨繼續帶著住院醫完成螺釘固定。
每一枚螺釘放置前,他都會讓對方說出理由。
「為什麼這個孔先上?」
「為了穩定近端。」
「還差一點。」
住院醫想了想。
「同時避免遠端復位時產生翹起?」
「對。」
示教室里有人笑了一聲。
「這像考試。」
旁邊人立刻回了一句。
「這比考試有用多了。」
陸晨最後檢查傷口。
「沖洗再來一遍。」
「引流放置要避開鋼板邊緣。」
「皮膚閉合不能太緊,污染傷口要考慮腫脹。」
住院醫按步驟完成。
最後縫合時,陸晨只在旁邊提醒,沒有接手。
手術結束後,年輕住院醫摘下手套,整個人還沒緩過來。
「陸主任,我以前以為自己會清創。」
「現在呢?」
「現在覺得,我以前只是把傷口弄乾淨。」
陸晨點頭。
「能意識到這個,今天就沒白上台。」
示教室里響起掌聲。
這一次掌聲不是突然爆發,而是逐漸變大。
很多人看陸晨的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昨天他們看到的是陸晨救命。
今天他們看到的是陸晨教人。
救命讓人震撼。
教人讓人信服。
手術室門打開後,陸晨走了出來。
他剛摘下口罩,就看到杜教授站在門口。
老人頭髮花白,身材不高,但站得很穩。
周圍的人下意識讓開了一條路。
杜教授走到陸晨面前,認真看了他幾秒。
「陸主任,今天這幾場教學,我看完了。」
陸晨微微點頭。
「杜教授客氣了,互相交流。」
杜教授搖頭。
「不是客氣。」
他說完,竟然當著所有人的面,彎腰鞠了一躬。
走廊里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年輕醫生瞪大眼睛,連呼吸都放輕了。
孟德慶臉色也變了。
他年輕時脾氣硬,連院長都敢當面懟。
這麼多年,沒人見過他給年輕醫生鞠躬。
陸晨立刻上前扶住他。
「杜教授,您這是做什麼?」
杜教授直起身,眼神很認真。
「後生可畏,我服了。」
幾個字落下,現場沒有一個人說話。
陸晨的表情依然平靜。
「您太抬舉我了。」
「不是抬舉,是事實。」
杜教授看向周圍醫生。
「你們今天都看清楚了吧?」
「看清楚了。」
「別光看熱鬧,回去把自己手上的活做紮實。」
「人家陸主任強,不只是手快。」
「是腦子清楚,心裡有病人。」
這話說得很重。
但沒人覺得不舒服。
因為他們剛剛親眼看過。
陸晨沒有擺架子,沒有藏技術。
每一步都講了。
連住院醫犯錯,他都沒有一句嘲諷。
這才真正讓人服。
方遠洲站在示教室最後一排,慢慢合上筆記本。
他沒有鼓掌。
他只是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出示教室。
走廊里,陸晨正準備去休息室。
方遠洲在拐角處停下腳步。
陸晨看到他,點了一下頭。
「方主任。」
方遠洲沉默了幾秒。
他像是想說很多話,卻又覺得沒必要說太多。
最後,他輕聲開口。
「陸醫生,我在哈佛學到的一切,今天被重新定義了。」
陸晨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很重。
對方遠洲這種人來說,能說出口並不容易。
「哈佛教你的東西沒有錯。」
「只是臨床永遠會把答案繼續往前推。」
方遠洲抬頭。
「所以我以前錯在,以為答案已經在那裡了。」
「很多人都會這麼想。」
「你不會嗎?」
「我不敢。」
方遠洲愣了一下。
陸晨語氣很平。
「病人一躺上手術台,我就不敢覺得自己已經夠了。」
方遠洲沒有再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陸晨看了看時間。
「下午還有報告,先去吃飯吧。」
方遠洲忽然笑了一下。
「陸醫生,你知道你這句話很打擊人嗎?」
「哪句?」
「你剛做完這麼多操作,第一反應居然是吃飯。」
陸晨也笑了。
「人不吃飯會低血糖,低血糖會影響判斷。」
方遠洲搖頭。
「行,這個理由很醫學。」
兩人一起往電梯口走。
走廊里不少醫生看著這一幕,神情都有點微妙。
昨天方遠洲還是被推出來和陸晨比較的人。
今天,他卻主動站到了陸晨旁邊。
沒有誰再提較勁。
因為沒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