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走進紅區後，系統提示緩慢淡去。
新送來的患者只是普通急性胃腸炎伴脫水，處理起來並不複雜。
他把醫囑交代清楚，又看完另外兩張搶救床，才重新回到值班室。
沈小檸已經坐在電腦前，開始整理隨訪群里近一周的消息。
她沒有把所有聊天記錄一股腦複製出來，而是先按關鍵詞分類。
康復機構，專項基金，專家評估，補助申請，快速恢復，內部名額。
這些詞單獨出現時並不起眼，放到一起後卻越來越不對。
陸晨把白大褂袖口挽起，坐到她旁邊。
「先看來源，不要只看宣傳內容。」
沈小檸點了點頭，把幾個轉發最頻繁的連結單獨拉出來。
「目前能確認有幾家康復機構，還有一個自稱災後專項基金的組織。」
她打開第一個頁面。
頁面設計得很正式，頂部放著醫學專家合照，下面寫著災後傷員綠色康復計劃。
再往下，是大段關於骨骼再生，神經激活，細胞修復的宣傳。
其中很多名詞看起來專業，真正懂醫學的人卻能一眼看出問題。
陸晨只看了不到半分鐘。
「假的。」
沈小檸側過臉。
「哪一部分最明顯。」
陸晨把頁面往下滑。
「它把骨折癒合，神經修復，軟組織再生寫成同一種機制，還說一個療程能同時解決。」
沈小檸看向那段說明。
「普通人看著確實很厲害。」
陸晨語氣很平。
「越是什麼都能治，越是什麼都治不了。」
他繼續往下看，很快發現一張所謂合作醫院名單。
江城市中心醫院的名字排在靠前位置。
旁邊還放著一張陸晨從災難救援新聞里截取的照片。
照片下面寫著首席災難康復醫學指導專家。
沈小檸臉色一下變了。
「他們盜用了你的照片。」
陸晨沒有立刻說話，只把頁面完整保存。
再往下，還有一行更直接的宣傳。
【本項目與江城市中心醫院建立深度合作，由陸晨主任參與核心評估】
沈小檸壓低聲音。
「醫院根本沒有這種項目。」
陸晨拿起手機，直接撥通院辦值班電話。
電話接通後，他先報了自己名字，又把機構名稱和宣傳頁面說清楚。
院辦那邊最初還以為是普通合作核實。
等聽見對方盜用醫院名稱和陸晨照片，語氣立刻嚴肅起來。
「陸主任，您稍等，我查一下所有對外合作備案。」
幾分鐘後，院辦回復。
「沒有簽約，也沒有任何接洽記錄。」
陸晨看著電腦屏幕。
「確認從未授權使用醫院名稱和我的肖像。」
院辦工作人員語氣很肯定。
「確認沒有，我們馬上聯繫法務和宣傳科。」
陸晨又問了一句。
「另外幾家機構也一起查。」
他把整理出的名稱全部發過去。
院辦那邊很快回復，幾家機構都不在醫院合作備案里。
至於那個所謂災後專項基金，醫院也從未聽說過。
沈小檸把確認結果補進文檔。
「現在已經能確定他們至少在虛假宣傳。」
陸晨點頭。
「先別在群里打草驚蛇。」
沈小檸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繼續看他們怎麼接觸傷員。」
陸晨嗯了一聲。
「要知道他們騙了多少人，錢往哪裡走，後續還讓傷員做了什麼。」
……
時間一點點過去……值班室里的燈始終沒滅。
沈小檸從群消息里找出更多截圖。
有傷員說自己接到過康復顧問電話。
有人被邀請參加免費專家評估。
還有人被告知，只要繳納保證金，就能申請額外救助款。
這些信息來自不同帳號，話術卻有很多相似處。
同樣強調名額有限。
同樣要求當天決定。
同樣不願提供完整合同。
同樣把付款帳戶發成個人收款碼。
陸晨看完後，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不是臨時起意。」
沈小檸停下打字。
「像是有人提前準備好了一套流程。」
陸晨把幾個帳號的聊天時間放在一起。
「災難善後剛開始，他們就進群了。」
沈小檸看了一眼日期，心裡也沉了下去。
「那時候很多傷員還在住院。」
陸晨沒有再說話。
利用剛脫離危險的傷員做生意，本身已經足夠惡劣。
如果他們還在干預正規治療，事情會更嚴重。
……
晚上接近十點，科室隨訪號突然響了。
沈小檸接起電話，聽了幾句後看向陸晨。
「是坍塌事故里的老趙，他想問一個康復項目。」
陸晨伸手接過電話。
「我是陸晨，你說。」
電話那頭的老趙明顯有些緊張。
「陸主任，我沒打擾您吧。」
陸晨看了眼紅區。
「你先說項目。」
老趙頓了頓。
「有個骨骼再生療程，說是專門給災後骨折傷員做的，我已經交了定金。」
陸晨問。
「交了多少。」
老趙聲音低了下去。
「兩萬八。」
沈小檸聽見這個數字，眉頭立刻皺緊。
陸晨語氣沒有變化。
「對方承諾什麼。」
老趙像是在回憶宣傳人員的話。
「他們說能激活骨膜里的休眠細胞，讓碎骨自己重新長齊，還能避免以後關節痛。」
陸晨繼續問。
「用什麼方式治療。」
老趙說得有些含糊。
「先做一次專家掃描，再打幾針進口再生因子，然後配合他們的能量艙。」
陸晨看向電腦里的宣傳頁面。
「專家是誰。」
老趙說了一個名字。
沈小檸立刻搜索。
網上確實有同名醫生，但專業方向是皮膚美容，跟骨科康復沒有關係。
宣傳資料卻把對方包裝成國際骨骼再生專家。
陸晨又問。
「合同上寫的是醫療服務，還是健康管理。」
老趙翻了一會兒紙。
「寫的是健康諮詢和康復指導。」
陸晨已經確定了。
「這個項目不靠譜。」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陸主任，您能說得再明白點嗎。」
陸晨語氣直接。
「它承諾的技術不存在。」
老趙呼吸明顯急了些。
「可他們給我看了很多康復案例。」
陸晨問。
「有沒有完整病歷，影像前後對比，治療機構資質和醫生執業信息。」
老趙沉默了。
陸晨繼續說道。
「只有照片和感謝視頻，不叫醫學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