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站在槓鈴旁,半天沒有說話。
腸壞死和癱瘓這兩個詞,對任何人都足夠沉重。
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股溝,又活動了一下腰。
沒有明顯包塊。
也沒有持續疼痛。
「陸醫生,我承認你力量很強。」
「但不能因為剛才有點不愉快,就把普通勞損說得這麼嚴重吧?」
顧白臉色立刻沉下去。
「他沒興趣拿疾病嚇你。」
程野仍有些不服。
「我每年體檢,腰椎也拍過片。」
「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
「八個月前。」
「應力性微裂紋是近期形成的。」
陸晨指向他剛才硬拉的位置。
「你最近增加過訓練重量,還調整了發力方式。」
程野眼神微變。
一個月前,他確實將常規硬拉重量提高了三十公斤。
為了突破瓶頸,他還特意加強了屏氣和腰椎鎖定。
「這只能說明你看過我的訓練。」
「你從地面啟動時,右側髖關節會提前外旋。」
「槓鈴越過膝蓋後,你的腰部會向左偏移不到兩厘米。」
陸晨語氣平穩,每一個細節卻都準確得讓人無法反駁。
「這是身體在主動避開右側腹股溝壓力和腰三椎體疼痛。」
程野沉默下來。
顧白走到他身後,用手按壓腰三椎體附近。
「這裡疼不疼?」
「沒感覺。」
顧白增加一點壓力。
程野背部肌肉瞬間繃緊。
「有點酸。」
「旁邊呢?」
「沒那麼明顯。」
顧白收回手。
「局限性骨性壓痛,確實不像普通肌肉疲勞。」
程野還是無法接受。
「我每天都做拉伸和筋膜放鬆。」
「筋膜放鬆不能修復骨小梁損傷。」
陸晨看向他的右下腹。
「咳嗽一下。」
程野照做。
第一次咳嗽,沒有明顯變化。
陸晨讓他放鬆腹部,再連續咳嗽兩次。
第三次腹壓升高時,右側腹股溝深處出現極輕微的向外衝擊。
外觀上仍舊看不見包塊。
程野自己卻突然按住那個位置。
「剛才像是頂了一下。」
「這就是腹壁薄弱區。」
「可它馬上消失了。」
「說明進入的組織暫時自行回納。」
陸晨看著他。
「如果某一次沒有回去,腸管會被卡在狹窄疝環內。」
「先發生靜脈回流受阻,隨後是動脈缺血,最後就是腸壞死。」
程野額頭開始冒汗。
「概率有多大?」
「繼續兩百公斤以上負重,風險會持續增加。」
「腰椎呢?」
「目前很可能只是細小裂紋,沒有明顯移位。」
陸晨的回答沒有任何誇張。
「但你反覆軸向負重,一旦發生壓縮或骨折移位,神經受損可能導致下肢功能障礙。」
程野看向地上的槓鈴,突然覺得那兩百公斤配重格外刺眼。
「現在去拍普通片能看出來嗎?」
「腰椎微裂紋在普通片上可能漏診。」
「做薄層CT和磁共振,腹股溝做站立位動態超聲。」
顧白立刻補充。
「最好今天就去。」
程野彎腰準備拿手機,動作做到一半又僵住。
他不敢再隨便屈腰,只能保持上身直立,慢慢蹲下去撿。
周圍會員看見總教練突然變得謹慎,都有些不明所以。
程野顧不上解釋,直接讓前台取消當天全部私教課程。
「我現在去醫院。」
陸晨點頭。
「不要自己開車,也不要搬重物。」
「那這些配重片怎麼辦?」
「讓其他教練卸。」
程野第一次看著槓鈴卻不敢伸手。
他叫來兩名同事處理器械,又把自己的檢查項目認真記進手機。
準備離開時,他忽然回頭。
「陸醫生,如果檢查沒問題呢?」
「沒問題最好。」
「你不擔心判斷錯?」
「我希望這次判斷錯。」
這句話讓程野徹底安靜。
真正的醫生不會為了證明自己正確,希望患者查出嚴重疾病。
陸晨給出警告,只是因為他看見了風險。
程野不再猶豫,叫車直奔附近三甲醫院。
顧白看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轉頭問道:「你真能從動作看出椎體微裂紋?」
「動作只是線索。」
「那確定依據是什麼?」
「壓痛、代償和訓練史。」
陸晨給出的解釋仍然符合臨床邏輯。
顧白卻知道,僅憑這些最多只能高度懷疑。
想精確到腰三椎體微裂紋,需要遠超常人的觀察和判斷。
他沒有繼續追問。
陸晨身上無法解釋的地方很多。
可每一次結果都證明,他的判斷值得認真對待。
約定的一小時已經接近結束。
顧白本來準備再練幾組,看見地上的兩百公斤槓鈴後卻忽然失去興趣。
「回醫院?」
「你不是要訓練?」
「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經足夠促進肌肉生長。」
「刺激不會直接促進肌肉生長。」
「至少能促進我重新規劃人生。」
兩人換回衣服離開健身房。
當晚十一點,顧白收到程野發來的第一份檢查結果。
站立位動態超聲顯示,右側腹股溝內環擴大,屏氣時可見少量腹腔內容物進入,鬆弛後自行回納。
診斷正是隱匿性腹股溝疝。
顧白把報告轉給陸晨。
不到半小時,第二份腰椎薄層CT也發了過來。
腰三椎體前中柱可見細線狀低密度影,周圍存在輕度骨髓水腫。
磁共振進一步確認,這是尚未發生明顯移位的應力性微裂紋。
程野隨後發來一條長語音。
開頭十秒沒有聲音,只有明顯加重的呼吸。
「陸醫生,我都查了,跟你說的一模一樣。」
「普外科醫生說疝還可以擇期處理,但必須馬上停止大重量訓練。」
「骨科也讓我戴支具休息,至少六周不能軸向負重。」
「他們說我要是再照原來的強度練下去,真有可能出大問題。」
最後一句話里,已經帶著後怕。
陸晨只回復了幾行文字。
按專科醫囑治療。
出現腹股溝包塊無法回納、持續疼痛、噁心嘔吐時立刻急診就醫。
腰痛加重或下肢麻木無力時立即複查。
程野很快回復。
「明白,陸老師。」
陸晨看見稱呼,沒有糾正。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他走進急診科時,門口站著一道格外顯眼的身影。
程野脫下了訓練背心,換成寬鬆運動服,腰間戴著支具。
他雙手提著兩大桶蛋白粉,站姿筆直得像在參加入職面試。
「陸老師早。」
陸晨停下腳步。
「你來急診做什麼?」
「拜師。」
「這裡不教力量訓練。」
「我不學力量,我學看病。」
程野把蛋白粉遞過來。
「這是拜師禮。」
「醫院不收禮。」
「那就送給急診科補充營養。」
「急診科也不需要蛋白粉。」
程野抱著兩桶蛋白粉,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顧白正好從電梯出來,看到這一幕當場笑出聲。
「程教練,你昨天還要教他核心力量。」
「昨天是我有眼不識專家。」
「今天怎麼改學醫了?」
程野表情格外認真。
「他看一眼就知道我哪裡有問題,這不是普通本事。」
「我練了十幾年肌肉,連自己快練進手術室都不知道。」
「我要是再不學點醫學常識,以後怎麼帶會員?」
這個理由倒不算荒唐。
陸晨看了一眼時間。
「想學醫學,先參加正規培訓。」
「拜師不能替代執業資質,也不能讓你診斷患者。」
「我不碰診斷,只學危險信號識別。」
程野立刻保證。
「會員一旦出現異常,我馬上讓他們去醫院。」
陸晨點頭。
「這可以。」
程野眼睛一亮。
「那你收我了?」
「沒有。」
「我可以每天來。」
「更沒有必要。」
陸晨刷卡進入急診。
程野抱著蛋白粉跟到門口,被護士站攔了下來。
他不敢影響正常工作,只能在走廊長椅上等待。
中午,陸晨結束第一輪查房出來,發現程野還在。
兩桶蛋白粉整齊擺在腳邊。
「你怎麼沒走?」
「等你下班。」
「我今天晚班。」
程野沉默幾秒。
「那我明天再來。」
他果然提著蛋白粉離開。
第三天早上,程野再次準時出現。
第四天,他仍舊抱著同樣兩桶蛋白粉。
第五天,急診護士已經能熟練叫出他的名字。
孫甜甜忍不住問道:「你每天提著這麼重的東西,不怕腰椎裂紋加重?」
程野臉色一白,立刻把蛋白粉放到地上。
「我忘了不能負重。」
陸晨從診室出來,正好看見這一幕。
「蛋白粉留在家裡。」
「那拜師禮怎麼辦?」
「按時治療就是最好的反饋。」
程野認真想了想。
「那我能旁聽急救科普嗎?」
「醫院下周有公眾急救培訓,正常報名。」
「你講課嗎?」
「值班醫生輪流負責。」
「我每場都來。」
陸晨沒有阻止。
程野終於不再堵門,彎腰想提蛋白粉時又及時停住。
顧白站在旁邊看了半天,主動幫他拎起一桶。
「我幫你一次,別真把自己送進骨科。」
程野感激點頭,把另一桶交給趕來的健身房同事。
離開前,他回頭向陸晨揮手。
「陸老師,等我恢復了再來。」
陸晨正在查看新患者的心電圖,只抬手示意他遵守醫囑。
急診大門重新合上。
顧白看著程野離開的方向,又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腹肌。
「我是不是也該做個全身檢查?」
陸晨抬眼掃過他。
「目前沒有明顯問題。」
顧白頓時鬆了口氣。
「那我還能繼續練?」
「可以。」
「硬拉兩百公斤呢?」
「你先把照鏡子的時間減半。」
護士站再次響起笑聲。
顧白沉默幾秒,竟然認真點了點頭。
「行,從今天開始,我只照三個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