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在某一個瞬間驟然降低。
剛才還被暴雨砸得幾乎睜不開眼的海洋館外，雨線突然變得稀疏，隨後徹底停了下來。
玻璃幕牆外的樹木仍在劇烈搖晃，可天空卻詭異地亮了起來。
厚重雲層中間裂開一片蒼白的空隙，陽光從縫隙里照下，落在滿是積水的廣場上。
沒有人因此歡呼。
經歷過前半場颱風的人都明白，這片安靜不是結束，而是颱風眼經過時短暫的平靜。
陳隊長抬起手腕看表。
「氣象中心剛剛修正了預測，窗口最多只有三十分鐘到四十分鐘。」
「後半場風力會更強，具體增強時間無法精確。」
陸晨已經把隧道圖攤在臨時指揮桌上。
他沒有抬頭，只用手指在圖上劃出三條路線。
「所有人現在開始撤離。」
「紅區傷員第一批，孕產婦、幼兒和行動不便者第二批，輕傷員與健康遊客第三批。」
「每一批都要登記，出口必須重新清點。」
陳隊長立即轉身下令，消防員沿著大廳兩側展開。
沈小檸帶著護士和志願者把白板推到入口附近，重新分出紅色、黃色和綠色三個區域。
紅區標記的是需要擔架、氧氣和持續監護的傷員。
黃區包括可以坐輪椅或攙扶行走的人，綠區則是沒有明顯傷情的遊客和員工。
近千人的隊伍迅速分流，卻沒有出現擁擠。
之前混亂的人群經過數小時訓練，已經開始主動尋找自己的編號。
陳一銘抱著厚厚一摞手寫記錄站在旁邊。
「目前館內登記九百六十三人，已經轉出的有一百三十七人。」
「醫療區域還有重傷員十四人，黃區四十七人，行動不便者七十二人。」
陸晨接過記錄，迅速掃了一遍。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那些醒目的紅色標記上，而是在一頁頁看似普通的輕傷記錄之間來回移動。
「這幾個人重新叫過來。」
他抽出四張記錄遞給陳一銘。
「腰部撞傷的，胸口悶過的，還有這兩個說頭暈但檢查沒異常的。」
陳一銘愣了一下。
「他們剛才都被分到綠色區域了。」
「所以才要重新檢查。」
陸晨抬頭看向他。
「災難現場最容易漏掉的，不是喊得最響的人，而是還能自己走路的人。」
陳一銘立即帶人把四名遊客叫到入口旁。
陸晨先檢查他們的意識、呼吸和脈搏，又逐一詢問受傷時間、受力方向以及症狀變化。
一名年輕男人只是說腰疼，被陸晨發現腹部有輕微擦傷。
另一名老人臉色稍白，卻堅持說自己只是沒吃早飯。
檢查結果顯示，兩人暫時沒有嚴重問題，但都被重新編入黃區觀察。
剩下兩人經過覆核後繼續留在綠區。
第一輪復檢用時不到五分鐘。
陸晨沒有停下，立刻要求所有醫護按照同樣標準重新過一遍名單。
「十五分鐘內完成全部傷員再次檢傷。」
「任何一項生命體徵發生變化，都必須馬上上報。」
孟燕帶著紅區護士組開始逐個測量血壓和血氧。
趙明則負責檢查每一名需要擔架轉運的患者。
沈小檸把孕婦和早產兒單獨列出，重新核對保溫層和氧氣瓶的固定情況。
館內的遊客看著這一幕，原本因為放晴而出現的躁動慢慢消失。
沒人再催促，也沒人爭搶靠前的位置。
一名中年男人主動把自己的輪椅讓給了受傷的老人。
「我能走，讓她先出去。」
老人連忙擺手，卻被旁邊的消防員按住肩膀。
「按編號走，誰也不能擅自換隊。」
陸晨站在分診點中央，聽著不同方向傳來的匯報。
「紅區一號，腹部貫通傷，血壓九十六，心率一百二十八。」
「紅區二號，膕動脈修補後足背動脈可觸，意識清楚。」
「產婦宮縮減弱，胎兒心率暫時穩定。」
「幼兒全部完成點名，老師和志願者都在。」
每一條信息都被陳一銘記錄在紙上。
哪怕通信設備已經恢復，陸晨仍然要求保留手寫記錄。
隧道隨時可能進水，電力也可能再次中斷，紙張在這種時候比任何電子終端都可靠。
十五分鐘即將結束時，一名戴灰色雨衣的中年女人忽然扶住牆壁。
「我有點喘不上氣。」
她的丈夫立刻伸手去扶。
「剛才她被GG牌擦了一下，沒什麼大事。」
陸晨正好從旁邊經過，目光落在女人的臉上。
她的嘴唇正在失去血色，額頭卻冒出一層細密冷汗。
「什麼時候受傷的？」
「差不多三個小時以前。」
「撞到哪裡？」
「左側腹部，應該只是磕青了。」
女人說話還算清楚，可右手已經不自覺壓在左上腹。
陸晨伸手觸碰她的腹壁，指尖感受到一絲極輕微的防禦性緊張。
隨後，他看見女人的瞳孔出現了短暫遲鈍，脈搏也在幾秒內明顯加快。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女性，四十六歲】
【主訴：左上腹鈍性撞擊後逐漸頭暈、氣促】
【真實之眼診斷：脾臟遲發性破裂，腹腔進行性大出血，失血性休克即將進入失代償期】
【危險等級：紅色，極危】
【當前症狀：面色蒼白、冷汗、心率進行性增快、腹膜刺激征輕微、意識尚清】
【建議：立即建立兩條靜脈通道，快速補液與備血，隧道入口就地剖腹探查並控制出血】
【警告：患者將在三分鐘內出現意識障礙，延誤將導致不可逆循環崩潰】
陸晨的神色瞬間沉了下來。
「擔架過來，所有人讓開。」
女人的丈夫還沒反應過來，她的雙腿已經軟了下去。
「血壓多少？」
孟燕衝過來接上監護。
「七十二，四十，心率一百四十六。」
周圍人群發出一片吸氣聲。
剛才還能夠說話的女人，已經開始急促喘息。
陸晨看向陳隊長。
「不能再等轉運。」
「就在隧道入口做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