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半個月。
十五天的時間裡,李承霄幾乎全程貼身陪同羅老闆父子二人,走遍了昆城的大街小巷、園區鄉鎮。
從國家級經濟開發區的標準化廠房、完善的水電管網、配套物流園區,一路帶到偏遠的朱旺鎮。每一處地塊的區位優勢、交通條件、建廠適配性,他都掰開揉碎講解;從工業用地審批流程、稅收優惠政策,到原材料運輸、工人招工、倉儲物流配套,事無巨細,一一細緻剖析。
連日連軸轉的解說、對接、陪同考察,讓他連喝水的功夫都極少,嘴裡天天說著招商話術,硬生生感覺嘴皮子磨薄了一層,嗓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朱旺鎮是昆城下轄鄉鎮裡底子最薄弱的一處,沒有開發區的政策紅利,沒有便捷的交通路網,基礎設施落後,鎮區建設陳舊,放眼整個昆城,幾乎找不出亮眼的優勢。
全鎮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底牌,就只有地價極低。
低廉的土地出讓金,是這裡唯一的招商籌碼。
其實李承霄心裡始終不看好朱旺鎮的地塊,甚至隱隱覺得有些雞肋。
這裡不在城市整體開發的規劃紅線之內,不屬於重點發展片區,區位偏僻,遠離主幹交通要道。眼下唯一的土路坑窪泥濘,後續企業入駐,必須全額出資翻修道路、完善基建,耗時耗力、耗錢耗成本。
但羅老闆態度異常堅決,鐵了心要落戶朱旺鎮,任憑李承霄再三客觀分析利弊,始終不改初衷。
李承霄後來想了想,反正自己也打算把秘書小趙放到朱旺鎮鍛鍊,讓小趙紮根基層、積累經驗,算是特意培養心腹,李承霄便不再多勸。
商人自有商人的算盤,他作為地方主官,只需做好服務、如實告知風險,沒必要強行左右投資方的決策。
半個月奔波落地,簽約儀式順利舉行。
落筆蓋章的那一刻,羅老闆握著李承霄的手,笑得眉眼舒展、合不攏嘴,語氣滿是真誠感慨:「李市長啊,我走過內地不少城市,見過太多花里胡哨的招商套路。唯獨你們昆城,最實在、最踏實!不誇大優勢,不隱瞞短板,跟你們合作,我放心!」
李承霄臉上掛著溫和得體的笑意,順勢寒暄回應,心底卻澄澈透亮,半點不信這套場面話。
混跡商圈官場多年,他太懂這些台商的心思。
這群嗅覺敏銳、精於算計的資本老手,千里迢迢扎堆落戶,放棄配套成熟的熱門地塊,執意紮根偏僻鄉鎮,絕不是因為昆城「人實在」。
唯利而已。
他們一定是提前捕捉到了外人不知道的風聲,篤定未來這裡有巨大紅利,才甘願提前布局、低價落子,提前搶占先機。
果然,合同墨跡未乾,夜幕剛剛籠罩昆城,李承霄辦公室桌上的電話便驟然響起。
聽筒里傳來馮老闆熟稔的聲音,語氣乾脆篤定,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承霄老弟,我明天落地虹橋機場,你幫我安排一下對接考察的事宜,我過來看看昆城的地塊。」
李承霄指尖微微收緊,握著冰涼的聽筒,眉頭瞬間緊緊皺起。
羅老闆剛簽約落地,馮老闆緊接著就火速趕來,前後不過短短數個小時。
根本不是巧合,更不是臨時起意。
一個兩個,像是提前串通好、約好了一般,爭先恐後奔赴昆城考察投資。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驟然升起:資本圈,提前有風了。
他正凝神思索其中關鍵,電話鈴聲再次急促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來電顯示,是小姨沈清蘭。
不同於往日的溫和從容,這一次小姨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與慌亂,透過聽筒傳來,沉重得讓人窒息:「承霄,你姥爺不行了,情況很危急,醫生說撐不了多久了,你能不能儘快趕來香港,見老人家最後一面?」
李承霄握著手機的手臂微微一僵,辦公室瞬間陷入死寂。
他沉默了短短數秒,心緒百轉千回。
細數過往,他與姥爺相處寥寥,此生僅僅見過一面,祖孫二人談不上多麼親厚溫熱的親情。
但血脈親緣擺在那裡,終究是長輩,是母親的至親,於情於理,都該送最後一程。
萬幸的是,前些日子母親託夢預警,冥冥之中提前提點,他當即就讓沐婉帶著小平安提前趕赴香港。
妻兒都在跟前,祖孫最後相伴、送終盡孝,已然沒有遺憾。
可他自己,能去嗎?
李承霄心底瞬間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不能。
他如今身居昆城市領導崗位,體制內核心公職身份,規矩森嚴、紀律嚴明。
私自申請因私赴港,審批流程極嚴,敏感崗位幾乎零通過率。
如果是普通幹部或許還有通融,但他是市長,涉及對台招商,這個節骨眼上任何因私出境都會被人做文章。
接下來的兩三天,昆城招商辦的電話幾乎被打爆。
林老闆、盛老闆等多位知名台商接連來電,紛紛主動表態,近期將帶隊奔赴昆城,實地考察工業地塊、洽談投資落地項目。
一波又一波的資本動向,層層疊加,徹底繃緊了李承霄心底的弦。
這絕對不是偶然的商業扎堆,這是高層消息提前外泄,在小眾資本圈悄然發酵。
嗅覺靈敏的資本,已經率先聞風而動,提前布局落子。
事態不簡單。
李承霄不再猶豫,起身整理文件,徑直邁步走向吳書記的辦公室。
吳書記正伏案低頭審閱文件。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向推門而入的李承霄,沒有多餘問話,直接抬手,將手邊一份剛出爐的報紙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李承霄俯身低頭,目光落在報紙頭版頭條,加粗的黑體標題赫然醒目,直擊眼底——《兩岸關係取得突破性重大進展》。
短短一行字,道盡所有風起之兆。
所有疑惑瞬間豁然開朗。
李承霄目光微凝,快速掃過通篇報導,看清其中釋放的利好信號,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瞭然冷笑。
「怪不得。」
他輕聲開口:「怪不得這群台商爭先恐後、扎堆往昆城跑,原來是有人提前拿到了內部風聲,提前搶占政策紅利。」
政策破冰、關係回暖,意味著兩岸商貿壁壘將大幅打破,對台招商、跨境貿易、台資落地的紅利將迎來井噴式爆發。
這群資本老狐狸,永遠走在政策之前。
吳書記身體微微後靠,倚在辦公椅上,神色沉穩,緩緩開口:「你之前提議的『以商引商、鏈式招商』策略,現在可以正式啟動、全面推進了。」
時機,徹底成熟了。
李承霄眼底精光一閃,紛亂的思緒瞬間理順,一套完整的招商方案在腦海中迅速成型,條理清晰、步步為營。
「書記,我思路清晰了。」
他沉聲說道:「羅老闆已經順利簽約落地,林老闆、盛老闆也即將到崗考察、敲定合作。等這幾家頭部台商合同全部落地,我們立刻籌辦一場高規格政企答謝晚宴。」
「宴會上我們話裡帶話,刻意釋放信號,對外適度透露昆城工業用地資源緊張、優質地塊稀缺的信息。」
「讓已經落地的老闆,產生自己搶占了先機、撿了便宜的優越感和慶幸感。緊接著順水推舟,送他們一個大人情——凡是由他們引薦、介紹落地的台資企業,我們優先對接審批、優先匹配優質地塊,土地轉讓金一律維持原價,絕不漲價。」
以存量帶增量,以商引商、口碑裂變,用一點政策讓利,撬動成倍的招商成果。
吳書記聞言沉吟片刻,細細斟酌其中利弊,眼底漸漸露出讚許之色,重重點頭。
「可行。」
他語氣鄭重,滿是期待:「這一輪若是運作得當,能拉來十幾二十家台商集中落地,昆城的工業底盤、經濟增速,絕對能徹底翻身,真正實現彎道超車、經濟起飛。」
「二十家?」
李承霄微微搖頭,嘴角揚起一抹從容篤定的笑意,眼神沉穩透亮,胸有成竹。
「書記,您太小看這波風口,也太小看昆城的潛力了。更別忘了,早年我們在香港招商,昆城的名頭,在寶島商圈早就傳開了。」
吳書記微微一怔,瞬間恍然。
他猛然想起數年之前的香港半島酒店。
那時的李承霄,還只是一個破格突擊提拔的小小縣長助理,卻憑一己之力,打響了昆城的名號。
時隔數年,風口再起,恰逢其時。
吳書記抬眼鄭重看向眼前年輕得力的下屬,語氣格外鄭重,全權託付:「這一輪對台招商,所有事宜,你全權負責。班子裡所有人全力配合,我信得過你。」
「好。」
李承霄鄭重應聲,沒有多餘的客套推諉,接下這份沉甸甸的重任。
轉身走出書記辦公室,步履沉穩,氣場篤定。
剛回到自己辦公桌前,桌上的座機鈴聲便驟然響起。
是沐婉打來的。
李承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關於招商、時局的紛雜思緒,放緩語氣,輕輕接起電話。
聽筒那頭,傳來妻子輕柔低沉、帶著一絲沙啞的嗓音,平靜卻沉重:「承霄,姥爺走了。」
簡簡單單幾個字,宣告一位老人的落幕,也宣告一段親緣的終結。
沐婉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最終還是開口了:「還有一件事,姥爺生前立好遺囑,遺囑里有你的份額,百分之十七的沈氏集團股份,歸你繼承。」
李承霄幾乎沒有半分遲疑,瞬間脫口而出,語氣堅定決絕:「不能要!我絕對不能收,容易出事。」
聽筒那頭短暫沉默,片刻後,電話被接過,傳來小姨沈清蘭冷靜理性的聲音:「承霄,我提前查過內地現行法律,直系親屬遺囑繼承遺產,完全合法。」
李承霄緩緩站起身,身姿挺拔,指尖微微收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撼動的清醒與底線:
「小姨,合法歸合法,但不合規矩、不合我的身份。」
「當年我住您房子的小事,尚且有人暗中做文章、挑刺非議,更何況這麼大一筆股份資產?我拿了,就是授人以柄,後患無窮。這股份,我一分都不會要。」
他掛斷電話,指尖輕輕拂過桌面,他仰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驟然襲來的複雜心緒、親緣離別之痛、天降財富的波瀾,盡數壓入心底,歸於平靜。
窗外,昆城的晚風穿廊而過,吹動窗邊文件簌簌作響。
他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一點一點漫上來,心裡知道,從明天開始,昆城要迎來真正的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