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寧緩緩起身,語氣輕飄飄卻字字壓人:「岳父不妨記牢。這世上,能讓我穆寧特意給面子、容著徇私的人,只有三位。」
「一位是我阿瑪,生我養我。一位是當今聖上,君恩天厚。一位是怡親王,至親至交。」
「除此之外,旁人的臉面,我從來不給,也懶得給。」
他目光落回安比槐身上,直白警告:「陵容是我明媒正娶、聖旨親封的侯夫人,我自然會護她周全。」
「從前在後宅里,恃寵欺主、折辱正妻、磋磨嫡女的那幾位姨娘,岳父心裡清楚是誰、是哪些人。」
「岳父自己處置乾淨。」
「若是岳父捨不得,或是裝聾作啞、置之不理,那往日所有欺辱陵容、委屈岳母的舊帳,我便一一記下,全數算在岳父頭上。」
安比槐臉色徹底難看至極,再也繃不住斯文假象,忍不住出聲辯駁:「賢婿!此言過了!」
「不過是後宅婦人爭風吃醋的小事,不過是些閨閣瑣碎口角!你出身翰林清貴,如今特意拉著我,追究岳家後宅姨娘舊事?」
「這事若是傳出去,旁人只會笑話賢婿格局狹小,插手岳家後宅陰私,有損賢婿清名!」
誰知穆寧聽得一笑,輕輕聳肩,神色坦蕩無所謂:「岳父多慮了。」
「我早年的確是翰林出身,可如今我常年紮根地方,手上沾的案牘、管的是非太多。」
「如今朝堂內外,我早就沒了那不染塵俗的清貴名聲。旁人該說的、該議的,早就說遍了,不差這一樁。」
「再者。」
穆寧垂眸:「臉面這種東西,能護住自己、護住身邊人的時候,才有用。護不住人,虛名再好看,也是最沒用的東西。」
安比槐被堵得啞口無言,心底又氣又怕,卻半分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穆寧見安比槐臉色灰敗,語氣稍緩,順勢遞出台階,打一棒給一甜棗。
他笑著開口:「當然,岳父終究是陵容的親生父親,血脈親緣擺在這裡。
你往後若能恪守本心、吏治清明,踏踏實實做好本職差事。」
「來日並非沒有升遷之機。前路如何,全看岳父自己取捨、自己立身。」
這話落在安比槐耳中,瞬間撫平了大半憋屈,心底有了幾分意動。
他是捐官出身,就沒想著有升遷機會。
如今有女婿這句話,等於握著實打實的晉升指望。
他腦子裡飛快盤算——
瞎眼的正妻馬上就要被接去杭州,再也管不了他的後宅。
府中那些姨娘雖然遣散,往後卻可以有新妾室。
女兒貴為侯夫人,女婿權柄滔天,只要他乖乖聽話,便能風光無限。
一念至此,安比槐先前的憋屈怨懟盡數煙消雲散。
他變臉極快,臉上立刻堆起誠摯討好的笑容,對著穆寧連連拱手:「多謝賢婿提點!下官定然謹記教誨,奉公守職,絕不辜負賢婿期許!」
不僅服軟,還立刻拍板應下後宅之事:「後院周姨娘一眾,明日我便盡數處置妥當,絕不再讓她們冒犯陵容半分!」
穆寧神色淡然,只緩緩補了一句:「終究都是良家出身,無辜入府,不必苛責過重,盡數好生發放出去、遣還原籍即可。」
「是是是!一切聽賢婿安排!」
此刻的安比槐,哪裡還敢提半句「女婿不該插手岳家事」的話頭,半點異議都無,唯唯諾諾盡數應下。
*
穆寧與安陵容在安家只短暫停留了一日。
趁著駐留松陽的空檔,穆寧順勢巡查縣衙庫房、核對一季錢糧帳目,徹查地方賦稅往來。
松陽縣一眾大小官員本就昨日列隊迎候,心底早已惴惴不安,聽聞頂頭上司親自查帳,個個嚇得雙腿打顫、心神惶惶,生怕查出紕漏丟了官職。
萬幸松陽縣令雖小有貪墨、私撈薄利,卻行事謹慎,未曾觸碰貪腐重罪、沒有鬧出民生冤案,算不上大奸大惡。
穆寧核查完畢,只當眾口頭嚴厲警告一番,點明帳目疏漏、吏治弊病,責令往後整改,便不再深究,從輕放過。
一日後,二人辭別安家,啟程折返杭州。
誰料二人離松陽沒多久,京城吏部便傳來了消息。
松陽縣丞安比槐,勤勉供職、恪守本分,特擢升金華府同知。
從末流八品微官,一躍直升正五品知府同知,跨品越級、破格升遷。
且是皇帝親自下旨擢拔,不走吏部尋常流程。
安比槐區區一個平庸多年、毫無政績的老縣丞,憑什麼一步登天?
這聖恩浩蕩,哪裡是給安比槐的臉面,答案簡直不言而喻。
畢竟,這位布政使目前是封無可封了。
安比槐接了旨,整個人欣喜若狂,只覺半生憋屈一朝散盡,往後仕途坦蕩、風光無限。
可這份狂喜尚未持續半個時辰,府門再次被人叩響。
一名身形高大、氣息沉穩的黑衣男子孤身入府,自帶凜然氣場。
他手持一封密信,徑直遞到安比槐手中。
安比槐滿心歡喜拆開閱覽,可越看臉色越沉,眼底的狂喜一點點褪去,最後徹底化為一片死灰。
這是他那遠在杭州的倒霉女婿來的信。
信中無非是他雖得聖恩升遷,卻需謹守本分、清廉履職,往後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有人專人盯守記錄。
但凡貪墨徇私、縱容私慾、行差踏錯半分,即刻罷官追責,絕不姑息。
此時那高大男子微微躬身,自報身份:「屬下劉覓,奉侯爺之命,自此跟隨安大人左右,貼身照料大人起居、隨行侍奉差事。」
哪裡是照料侍奉。
分明是奉旨監視、貼身看管!
安比槐瞬間心如死灰。
他好不容易得越級高升,本以為能擺脫桎梏、自在為官,轉頭就被女婿安排了專人貼身監視,一舉一動皆在對方眼底,半點私心都動不得。
滿腔狂喜盡數涼透,心底憋了一肚子火氣,恨不得當場破口大罵。
可他深知穆寧手段,有心無膽。
最終只能耷拉著眉眼,滿臉頹喪,蔫蔫地接受了這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