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料隔日一早,麻煩便主動找上門來。
一名身形魁梧、五大三粗的戶部武官大步闖入兵部大堂,面色兇悍,進門便重重一掌拍在公案之上,震得硯台筆墨盡數震顫。
「穆大人!你這帳目做得漏洞百出,含糊糊弄,全然不曾仔細核查,便是這般敷衍陣亡將士撫恤的?」
穆寧抬眸,神色平靜,耐著性子與他逐條講理,細細指證帳目明細、標註核對痕跡,一一解答他的質疑。
可這人本就是奉命來找事,哪裡聽得進半點道理。
他越聽越暴躁,刻意裝作惱怒失態的模樣,嗓門越來越大,言辭蠻橫無理,最後乾脆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拽住穆寧的官袍衣襟,用力拉扯。
穆寧瞬間瞭然。
哪裡是查帳爭議,分明是蓄意尋釁滋事。
他順勢卸力,順著對方拉扯的力道,腳步輕挪,被拽至庭院正中央,將事端擺在眾人眼底。
兵部各司官吏聞聲盡數湧出大堂,圍在廊下觀望。
有幾名文臣見狀不妙,連忙上前想要上前勸阻調停,奈何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
那戶部之人蠻橫至極,反手一掌便將人狠狠推開,兩名官吏踉蹌倒地,摔得手腕通紅、狼狽不堪,再無人敢輕易上前。
做完震懾,那武官轉過身,死死盯著身前的穆寧,高高揚起沙包大的拳頭,裹挾著勁風,直直朝著穆寧面門砸去。
周遭眾人皆忍不住低呼出聲,下意識屏住呼吸。
可下一瞬,只見穆寧身形極快側身避讓,同時抬膝迅猛一擊,精準頂在對方腹部。
「嘭」的一聲悶響。
那魁梧武官整個人受力失衡,慘叫一聲,直接凌空倒飛出去數尺,重重砸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庭院瞬間死寂。
穆寧抬手摘下頭上的官帽,隨手放在一旁石桌上,慢條斯理挽起寬大的官袍袖口,眉眼清淡,不見半分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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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武官強忍腹痛,咬牙撐著地面狼狽爬起,還想上前反撲。
可不等他站穩,穆寧已然上前,動作乾脆利落,招招精準落在穴位關節,力道克制卻極具壓制性。
噼里啪啦的骨節脆響混著悽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整個兵部庭院。
穆寧動作不急不緩,精準替他「松骨」,每一下都拿捏分寸,不傷性命,卻痛得對方渾身痙攣、動彈不得。
方才還囂張跋扈的男人,此刻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癱在地上連連哀嚎求饒,再無半分兇悍氣焰。
廊下圍觀的兵部官吏都看呆了,紛紛壓低聲音小聲議論,滿是驚疑。
「沒想到穆大人看著斯文,竟有這般利落身手?」
「是啊!平日坐堂理政、提筆斷案,半點看不出是習武之人!」
眾人低語之間,一旁站著的一位旗人出身老官吏,弱弱開口解惑: 「咱們八旗科舉,歷來先考騎射,再考筆墨。穆大人當年科舉入仕,騎射皆是蟬聯第一,是實打實的文武雙絕。」
兵部庭院裡的哀嚎聲終究引來了值守巡邏的衛兵,一隊兵士持戈快步趕來時,院中局勢早已塵埃落定。
穆寧早已收了所有動作,神色恢復如常,撫平微皺的官袍,拾起石桌上的官帽端正戴好,步履平穩地轉身回了大堂,坐回案前,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垂首繼續批閱積壓的公務。
反觀那名名叫趙里的官員,直挺挺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渾身骨節酸痛發麻,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劇痛,根本不敢起身。
他心底又疼又怕,滿心懊悔,卻只能僵在原地,狼狽不堪地承受著往來官吏各異的目光。
第二日早朝之上。
昨日兵部鬥毆一事早已傳遍六部,一眾御史聞風而動,早早備好奏本,只待朝議之時發難。
待百官奏事完畢,數名御史接連出列,手持奏摺紛紛參奏穆寧。
字字句句都控訴兵部左侍郎穆寧性情暴戾、目無同僚,因公事爭執便當庭動手傷人,失大臣體統,有辱朝堂官儀,懇請皇上降旨懲戒。
朝堂之上暗流涌動,隆科多在兵部的一眾下屬盡數緘口不言。
他們心知肚明此事始末,卻畏懼兩大權臣的勢力,不敢出面作證,只敢低頭裝聾作啞,生怕引火燒身。
但衙門之中,從不缺剛正不阿、心懷公理的耿直官員。
這些人很是欣賞穆寧的做派,也清楚穆寧聖眷深厚,有怡親王鼎力支持,素來不懼派系傾軋。
一眾官吏接連出列,紛紛跪地陳情,將昨日完整經過一一道來。
直言是戶部趙里無故尋釁、當眾拍案滋事,無理糾纏帳目公務,率先動手拉扯、衝撞朝廷侍郎,還推倒勸阻的文職官吏,步步逼人在先,穆大人實屬被動自衛,絕非無故恃勇傷人。
兩方說辭截然相反,朝堂瞬間陷入對峙僵局。
就在此時,年羹堯跨步出列,高聲開口: 「臣有話說。」
「朝堂同僚,和為貴。不過是帳目核對的些許細碎紛爭,穆侍郎身居中樞重臣,本該寬和容人、體恤同袍,怎可當眾動手、傷及同僚,絲毫不顧朝堂體面、同僚情分?這般剛烈戾氣,實在不妥。」
殿內一時寂靜,眾人皆屏息觀望,等著看穆寧如何辯駁。
穆寧聞言,緩步出列:「年大將軍此言差矣。」
「大將軍口口聲聲談及同僚情分,那臣倒想請問一句——大將軍可知臣與趙里因何爭執、為何起衝突?」
不等年羹堯應答,穆寧字字清晰,當眾揭穿根源:「昨日趙里闖入兵部,無端發難,一口咬定大將軍親手呈報的西北陣亡將士撫恤帳目漏洞百出、數額不實,以此為由尋釁滋事,率先動手毆打朝廷侍郎。」
他話鋒一轉,目光直直看向年羹堯,語氣淡然卻鋒芒暗藏:「臣斗膽一問。趙里一口咬定帳目有錯,大鬧兵部、尋釁構陷,不知在大將軍眼中,莫非當真覺得,是您親手核定上報的軍功撫恤帳目,算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