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語閒談間,窗外世道早已翻天覆地。
年黨徹底覆滅,樹倒猢猻散,朝堂盤根數年的西北派系一朝連根拔盡。
而與年羹堯常年互通聲氣、暗中聯結的隆科多,自然難逃牽連。
此前吏部會審年黨餘孽之時,隆科多處事反覆、言辭曖昧,數次欲為年羹堯餘罪開脫,意圖保全派系餘力,徹底惹了聖厭。
聖旨隨即下達,削去隆科多太保榮銜。
經此一挫,隆科多惶恐難安,主動上疏請辭九門提督這等實權要職。
至此,他手中兵權盡失,徒留一個兵部尚書的空銜,看似位列高官,實則早已失了帝王信任,權勢大不如前。
滿朝文武皆是眼亮心明。
年羹堯只是開始,絕非結束。
用不了多久,這位當朝老牌權臣隆科多,必然也是下一個被徹底清算的人。
朝堂格局徹底洗牌,舊黨傾覆,勢力空懸,無數牆頭草官員開始暗中觀望周轉,急著尋覓新的靠山、新的依附,想要在新格局裡站穩腳跟、撈取益處。
可所有人心裡都默契默認——穆侍郎萬萬不可依附。
這位穆大人,太過剛正、太過死板、太過不近人情。
在他身上半分好處撈不到,半點便利討不著,跟著他,唯有安分守己、遵規守紀,純屬自討苦吃。
無人投靠、無人攀附、無人結黨。
穆寧依舊孑然一身,立於朝堂風波之中,無牽無掛。
也正因如此,他穩穩站在棋局中央,無人能動,無人敢動。
新年歲旦剛過,朝野翻新,萬象初替。
新春過去不過短短半月,一道聖諭驟然傳出。
兵部左侍郎穆寧,奉旨外派升任兩廣總督。
從侍郎,一躍擢升為總領兩廣軍政民政、鎮守一方疆土的封疆大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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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平調,但這手中權力就完全不一樣了。
彼時朝堂正值最動盪混亂之時。
年黨徹底覆滅,餘黨清查未盡,盤根錯節的舊勢力層層拔除。
八爺一黨亦步入清算尾聲,朝堂大洗牌如火如荼,人人自危,派系傾軋無處不在,稍有不慎便會捲入漩渦、萬劫不復。
穆寧此番外派兩廣,遠離京城是非中心,在外人看來,既是聖眷隆厚、破格提拔,亦是恰好躲開了京城最兇險的政治亂鬥,變相躲了一場天大的清閒。
離京赴任前夕,府中諸事安頓妥當,穆寧閒來無事,心底暗藏幾分好奇,特意讓人悄悄打探宮中近況。
他一直暗自留意這條世界線的走向。
此前年羹堯的起落、獲罪、賜死,盡數嚴格復刻正史軌跡,分毫未演《甄嬛傳》的波折。
也正因循著正史走勢,朝中便沒有了甄遠道一朝扶搖升遷、官至都御史的戲碼。
甄遠道依舊守著大理寺少卿的本職,不高不低。
正因為始終身居低位、不涉朝堂紛爭,反倒陰差陽錯,躲過了日後因不肯作詩、忤逆聖意而全家流放的慘烈結局。
宮牆之內從無真正密不透風的秘密,些許風吹草動,稍稍打探便能摸清大概。
如今後宮格局,與影視劇截然不同。
宮中最得聖寵之人,依舊是華貴妃。莞貴人甄嬛雖新晉得寵,卻完全不及華貴妃。
且最不同的是,華貴妃從無恃寵尋釁、欺壓後宮的行徑。
她素來性情高傲,卻從未刻意針對打壓任何一位妃嬪,唯一算不上規矩的地方,便是偶爾身子倦怠,會缺席清晨給皇后的請安禮數。
可每每後宮有人微詞,胤禛皆一一替她遮掩,只對外解釋華貴妃自幼體弱、舊疾纏身,需多靜養安歇,不必拘於俗禮。
哪怕如今年羹堯早已倒台、年家徹底敗落,胤禛對華貴妃的恩寵也分毫未減,反倒愈發憐惜厚待,聖寵較之從前更盛。
摸清宮中朝堂的近況,穆寧心中最後幾分疑慮也盡數散去。
此時府中行李行囊已然全數打包規整完畢。
此番遠赴兩廣,路途遙遠,奔波顛簸勞頓。
書晏尚且年幼,年歲太小,經不起千里路途折騰。
所以安陵容留守京城,並未隨穆寧去兩廣赴任。
辭別京城風波,一路舟車南下,穆寧如期抵達兩廣總督任所。
兩廣地處南疆臨海,地氣濕熱,通商繁茂,是大清朝對外唯一的窗口,而重中之重,便是壟斷海外貿易、富可敵國的廣東十三行。
自清初海禁鬆弛以來,西洋諸國商船絡繹雲集,白銀、香料、洋貨、新奇器物盡數從此流入內地,朝堂視此處為財稅重地,歷來只許官家把控、不許私染。
歷任總督大多守成收稅、管束行商、維穩海面,無人敢輕易插手十三行的遠洋根本,更無人動過半分改制的心思。
但穆寧深知,大清閉關自守、以天朝上國自居,看似四海昇平,實則對海外列國疆域、兵力、器械、稅制、局勢一無所知。
朝堂上下皆閉目自大,長此以往,便是閉目待危。
旁人貪十三行的暴利金銀,穆寧貪的,卻是海外情報。
履任之初,他不動聲色,依舊如常整頓海防、清查吏治、約束行商、梳理關稅,行事穩妥規矩,讓兩廣舊官、地方行商皆以為這位年輕總督不過是又一個安分守成的京派官員。
待站穩腳跟、摸清全盤格局,他才悄然鋪開自己的長線布局。
穆寧不眼紅十三行的通商暴利,也從未打算借遠洋貿易中飽私囊。
他暗中調動自己的親信人手,悄悄組建了一支完全獨立於十三行、不依附官府、不顯山不露水的私家遠洋商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