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番君臣交心，穆寧最終還是接下了上書房總師傅的差事。
這職位聽著尊崇嚇人，實則極為清閒。
他不用日日入上書房授課、不用盯著諸位阿哥課業，只逢季度大考、年終大考出面坐鎮，查驗課業、核定優劣，形同後世學校里的校長，不必瑣碎操勞。
可地位擺在那裡，名分也擺在那裡。
上書房所有阿哥、宗親子弟，無論年長年幼、身份高低，見了他一律規規矩矩行禮，恭恭敬敬喚一聲「師傅」。
宮中諸位阿哥漸漸長成，各自暗中培植身邊人手、心思活絡，人人都想拉攏這位聖眷不衰、權柄極穩、又與怡親王綁定的朝堂重臣，屢次隱晦示好。
穆寧自始至終心如止水，不親不近。
他一輩子做的就是孤臣、忠臣，從不站隊、從不結黨，誰的情面都不欠，誰的派系都不沾。
也正是這份無可指摘的立身之道，讓他歷經數輪朝堂洗牌，年年風波起落，卻始終屹立不倒、穩如泰山。
歲月匆匆，九年光陰彈指一揮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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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是雍正十七年。
經年日夜操勞、耗損心神，胤禛的身子一年弱過一年，早已不復壯年硬朗，日漸衰敗憔悴。
當年九子奪嫡骨肉相殘的陰影刻在心底，他半生忌憚黨爭、厭惡內鬥，又兼後宮幾經動盪，縱然七年前廢黜了謀害皇嗣的皇后，終究沒能挽回子嗣單薄的局面。
到如今，膝下存活、康健長成的皇子寥寥無幾。
正因親身受過兄弟鬩牆、奪嫡殘殺的苦，胤禛畢生不願再讓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轍。
故而這些年來，他的偏愛坦蕩直白毫無遮掩。
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若無意外，盛寵長大、悉心栽培的七阿哥弘晟，便是板上釘釘的未來儲君、下一任帝王。
此時的福慧，也就是弘晟，已然將近十四歲，年歲長成，到了該指婚立福晉的年紀。
關乎未來中宮皇后的人選，這般重大婚事，胤禛沒有交由後宮最得聖寵的年皇貴妃篩選斟酌，反倒直接一道聖旨降下。
將書晏，賜婚於皇子弘晟。
聖旨突如其來，事前半點風聲未放、半句口風不透，連穆寧都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心底滿是意外與錯愕。
旁人不知底細，可胤禛清清楚楚，書晏並非他親生骨肉，是當年抱養的孤女。
可轉瞬之間，穆寧便想明白了。
皇家婚嫁，從來無關血脈私情、無關出身細微，只關乎朝堂制衡，勢力派系。
他是無黨無派、絕對忠心的孤臣。
但在朝堂上也是眾所周知的權臣。
與他聯姻，便是給新帝鎖住一份權力。
傳旨太監退去後，府中一時安靜無聲。
穆寧遣人喚來書晏，讓她入書房說話。
看著已然亭亭玉立的女兒，他輕聲發問：「聖旨賜婚，驟然定了你終身，你心裡可會害怕？」
書晏眉眼平和，笑容溫柔，半點少女惶恐無措也沒有，輕輕搖了搖頭：「阿瑪不必擔心。」
「於女兒而言，嫁給誰、居於何處，都是一樣的過日子。
往後不過是安分守禮、打理內宅、操持家事。」
「阿瑪放心，女兒不論身在何處，都能把日子過好，不會給阿瑪丟人。」
穆寧看著她，含笑點頭：「你能有這份心境，便是最好。」
只是他心底藏著半句未曾說出口的私心。
這些年他看著書晏安穩長大，本是想著讓她留在家中，一輩子閒散安樂、無憂無慮，留在自己身邊安穩一生。
可聖旨已下、君無戲言。
這是皇家御賜婚約，金口玉言，無可更改。
就算是親厚如胤祥，親自入宮替他求情，也斷然逆轉不了分毫聖意。
冬風凜冽，歲末蒼涼。
雍正十七年深冬，胤禛病重崩於養心殿。
一紙遺詔，傳位於七阿哥弘晟。
同時欽點託孤重臣，命怡親王胤祥、章佳·穆寧、張廷玉、鄂爾泰四人，共為輔政大臣，輔佐新帝坐穩江山、執掌朝野。
十餘載君臣相伴，亦君亦師、亦兄亦父。
穆寧立於養心殿外，望著白茫茫的落雪，心底悵然酸澀。
說不難過是假的。
他穿越而來，半生朝堂浮沉，最信任、最包容他的，從來都是這位帝王。
可山河常在，日月輪轉，從不會因一人離去而停駐，即使是天子。
先皇駕崩，新君登基。
弘晟登臨帝位，改元乾安。
乾安三年，新帝大婚，迎娶章佳·書晏入主中宮，冊立為皇后。
彼時朝堂格局依舊僵持，張廷玉、鄂爾泰兩派文臣分庭抗禮、互相制衡，派系暗流洶湧，門生互相傾軋，隱隱有重演黨爭之勢。
胤祥身為皇室宗親，穆寧身為帝師、國丈，二人皆是不折不扣的保皇黨。
一如當年胤禛肅清佟、年兩黨舊弊，二人並肩發力，居中制衡朝野兩派，一步步削弱派系勢力、規整朝堂風氣、收回分散權柄，替年輕的新帝坐穩皇權、壓下所有風波。
待朝堂徹底肅清黨爭、大權盡數歸集帝王之手，朝野清明、局勢安穩，大局已定。
胤祥與穆寧雙雙遞上奏摺，懇請致仕養老、退居閒散。
弘晟心裡清楚。
兩位長輩功勳太盛、權位太高、恩寵太重，只要依舊身居高位，便永遠會被有心人扣上「結黨權重、凌駕君上」的罪名，年年參折不斷、日日流言不止。
他心中萬般不舍，卻也不願讓十三叔與岳丈晚年再受朝堂紛擾。
故而只象徵性挽留數次，便順水推舟，准了二人養老歸閒的請求。
自請致仕、功成身退之後，朝堂繁務徹底與穆寧無關。
卸下半生重擔，他心底壓了十幾年的念想，終於重新浮了上來。
他悄悄著手籌劃遠航事宜，調度自己早年在兩廣埋下的遠洋船隊、親信人手，一切都在暗中有條不紊準備。
唯獨一樁心事，始終牽絆著他，讓他遲遲未能動身。
是年歲漸長的阿瑪哈達。
哈達雖然年邁，卻常年閒居養性、遊山玩水，身子骨依舊硬朗康健，無病無痛、精神矍鑠。
可終究是生養自己的至親，為人子者，不可能送走長輩再遠赴天涯，更做不到拋下年老父親、獨自出海冒險。
這份牽掛，成了他唯一的桎梏。
胤祥最早察覺了他的心思。
知曉穆寧心心念念欲揚帆出海、遊歷萬國，他起初數次規勸，說海途兇險、風浪無常，半生安穩來之不易，何苦暮年遠行涉險。
可他太了解穆寧的性子。
看似溫和守禮，卻最是執拗，天下困不住他一世。
幾番勸說無果，胤祥最終不再阻攔，選擇成全。
他拍著穆寧的肩，鄭重許諾：「你只管放心去，舅舅這邊，有我照拂。
一日我在，便無人敢輕待舅舅分毫，我替你守著。」
有胤祥這句承諾，穆寧心中最大的牽掛，終於落了地。
至於安陵容……
夫妻相伴多年，她最懂穆寧心底的抱負與格局，知曉他從來不是甘於困在宅院朝堂、終老方寸天地的人。
她滿心支持他的夢想，心底亦藏著幾分好奇，好奇茫茫滄海之外，究竟是何等山河萬象。
只是眼下宮中另有牽絆。
書晏剛誕下嫡子，弘晟為孩子賜名永琮，孩子滿月之日，便直接下旨冊立為當朝太子，聖寵隆重。
弘晟與書晏帝後情深，夫妻和睦，後宮清淨無爭，日子安穩順遂。
可許是生產傷身、心緒脆弱，素來沉穩獨立的書晏，產後格外依戀安陵容。
每隔三五日，便會遣人出宮，請安陵容入宮陪伴。
安陵容心繫女兒，根本無法脫身遠行。
穆寧也從未想過要帶她涉險。
遠洋之路風波不定、前路未知，是無人預判的漂泊闖蕩，他斷然不能讓他人陪自己遠赴萬里。
乾安六年，春和景明，正是一年最適宜揚帆遠航的時節。
趁著晨光初曉，府中無人察覺，穆寧整理好簡單行裝，將一封封早已親筆寫好的信，分別留給諸位故人。
做完這一切，他悄然登船，順著春風洋流，就此不告而別。